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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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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娘子?”梁颂瑄示意小厮们先停步,“你怎会在此?”

江芸局促地绞着衣角:“是……是杜娘子收留了我们母女。”她突然跪下,泣道:“多谢姑娘救了我家阿萝……”

梁颂瑄伸手虚扶:“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是江娘子怎来此处做工?为何不投奔亲朋好友呢?”

江芸无奈苦笑:“一个娼妓,即便是从良了也是娼妓,哪有什么‘亲朋好友’肯认?我也不愿阿萝呆在这风月地,往后走上我的老路……”

她喉头滚动两下,抽噎道:“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娘家人没活下来几个,活着的也估计不肯认。不久前突厥蛮子攻占灵武,夫君想着我只是个小妾,生的又是女儿,便把我们娘俩抛下逃命了……”

“你……”梁颂瑄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她原想劝慰几句,又觉得任何言语都太过苍白无力。

夜露渐重,浸得梁颂瑄心头沉甸甸的。一朝变乱,寻常百姓便家不成家、命如飘萍。乱世浮沉,真是半点由不得自己。

“好在杜妹妹心善,”江芸胡乱抹了把脸,笑道:“她说醉花楼缺浆洗婆子,我便来了。不接客,只管洒扫缝补,包吃包住每月能得两吊钱呢。如此做个两三年,我便有做小生意的本钱了,也能送阿萝上学堂……”

梁颂瑄不忍心打断这位母亲的美梦。她怎么能说“北境一日未宁,太平日子便是镜花水月?”

真相太残酷了,还是让她再幸福一些时日吧。

不过……杜熙微何时变得这般体恤人了?梁颂瑄心中不解。江芸曾在公堂上指认杜熙微杀人,她不想着伺机报复也就罢了,竟还惦记着安置仇人?

江芸见梁颂瑄蹙眉,急急解释道:“那日在公堂上是我猪油蒙了心,为着阿萝才……我是真的身不由己!可杜妹妹菩萨心肠,她说晓得我是被逼的,她不怪我。”

梁颂瑄望向听雪堂。窗纸上映着个女子侧影,正低头翻看着什么。那影子单薄得很,倒像随时要被夜风吹散了似的。

她愈发看不懂这个人了。

“姑娘?”江芸惴惴不安地唤她。

“无事,你且去忙吧。”梁颂瑄从荷包里摸出块碎银来,“拿着,给孩子买些饴糖。”

江芸还要推辞,梁颂瑄却已带人往听雪堂去了。

江芸呆立原地,直到梁颂瑄的身影没入黑暗,她才对着空荡的回廊又行了一礼。

梁颂瑄穿过月洞门,夜露沾湿了她的裙角。听雪堂前悬着两盏素纱灯,昏黄的光映出廊下一个小小身影。

梁颂瑄一眼瞧出那是玉蔻,她此刻蹲在药炉前煎药。炉上药罐咕嘟作响,腾起阵阵苦雾。

“玉蔻。”梁颂瑄轻声唤道。

小丫头惊得跌坐在地,见是她才抚着心口站起来:“玉萱姐姐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吓我一跳。”说话间她悄悄地拿袖子抹眼角,面上带着浅浅的泪痕。

梁颂瑄接过她手中蒲扇,掀开药罐盖子瞧了瞧:“杜娘子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玉蔻闻言眼眶一红,带着哭腔道:“不好。杜妈妈自开春就小病不断,原以为大好了,谁知牢里走一遭……”

话到此处她突然噤声,左右张望后凑近梁颂瑄耳畔,“今日我收拾屋子,竟发现妈妈扔的帕子上有血!”

梁颂瑄心头一紧:“可请大夫瞧过?”

“开春时就请沈家老爷子诊过脉了。”玉蔻擤了擤鼻子,续道:“说这病是积年的症候,难治。”

梁颂瑄怔住。那日在沈府见杜熙微面色苍白,只当是见着凌云翰勾起了伤心事,竟不想……

夜风骤紧,吹得炉上火苗忽明忽暗。玉蔻抹了把脸,强笑道:“姐姐这么晚来,可是有急事?”

梁颂瑄这才回过神,示意小厮将东西搬进堂屋。忽然听得“哐当”一声,有个小厮脚底打滑,带着怀中木箱摔在地上。七八个卷轴滚出来,其中一幅徐徐展开,正好停在梁颂瑄鞋尖前。

“你们小心些!别扰了妈妈清净!”玉蔻急道。

梁颂瑄俯身去拾那画。发黄的素绢上工笔绘着个执扇少女,丹凤眼,远山眉,正倚着海棠花树浅笑。

玉蔻瞧一眼便惊呼道:“这画中女子好像、像……”

“像杜娘子。”梁颂瑄接话,蹙眉细看。画角题着蝇头小楷:“春庭初见玉搔头,蝶绕芳丛不肯休。若问此心何所似,一池萍碎月如钩。”

梁颂瑄又展开其他画卷,发现尽是杜熙微的模样——或倚窗读书,或临水照影,甚至还有伏案小憩的侧颜。画中人一颦一笑皆鲜活如生,显是作画人不知描摹过多少回。

“这……”玉蔻捂住嘴。

梁颂瑄不语,她望着满室画卷喉头一紧。

这些画年份不一,每幅却都落了凌云翰的私印。原来那人这些年一直……

“收起来吧。”她轻声道,将画卷慢慢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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