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瑄穿过回廊，远远便瞧见前厅人影幢幢。秦允泽负手立于堂中，身后立着几名抱着木盒的小厮，地上堆了五六口樟木箱子。

她顿住脚步，暗中打量起秦允泽来。他今日未佩刀剑，亦未着甲胄，只着一袭素色长衫。腰间玉带微光内敛，倒像是个寻常访客。

梁颂瑄略略心安，先前那点没来由的惊惶渐渐散了。方才春杏慌慌张张来报，她还当是秦允泽撕破脸要拿杜熙微问罪呢。

只是地上的箱笼、小厮怀中抱着的木盒又是何物？

“秦将军。”梁颂瑄俯身行礼，语气疏离。

秦允泽亦是淡淡道：“玉萱姑娘。”

两人一时无话，堂中此刻静得只听得铁马叮咚三两声。梁颂瑄抬眸，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眼底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如深潭般隐去波澜。

梁颂瑄瞥了眼那些箱笼，终是先开了口：“将军漏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受人所托，来送些东西给杜娘子。”秦允泽也将目光投向了地上的箱子，像是逃避谁人的注视一样，“杜娘子可方便见客？我有要事与她说。”

“将军有所不知，杜娘子出狱后便病了。如今她闭门养病不见客，将军还是请回吧。”

秦允泽眉头微蹙，目光沉沉落在地上那几口箱子上。此时厅角宫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在他眼底映出转瞬即逝的光亮。

“既如此……”他喉结微动，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与玉萱姑娘说也是一样。”

梁颂瑄心下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道：“将军请讲。”

“这些是杜娘子少时旧物，义兄代为保管多年。”秦允泽侧身指了指那些箱笼，“义兄说既然已寻到旧主，便该物归原主。”

梁颂瑄一怔，视线落在那几口箱子上。樟木陈旧，漆面暗沉半旧不新，显是存放多年但精心保管的旧物。

她心中疑云渐起：杜熙微的身世她自然知晓，可凌云翰为何偏在此时归还旧物？议和之事尚未明晰，他身为边关大将怎会有闲心料理这些琐事？

这其中必有古怪。梁颂瑄不动声色地试探：“凌将军有心了，只是好端端的为何送东西来？”

秦允泽神色如常，道：“军中事务繁忙，我一时没记起这桩事来。”

梁颂瑄轻轻“哦”了一声，并未接话。秦允泽显然没说实话，她才不信会是这般简单。

又是一阵静默。梁颂瑄轻叹道：“既如此，东西我便代杜娘子收下了。将军可还有其他事？醉花楼再过半个时辰便该闭门谢客了。”

秦允泽几番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望着那些樟木箱，像是要从斑驳的漆面上寻出些什么来。

梁颂瑄等了许久还未见他开口，眉间显出几分不耐。她最厌烦这般吞吞吐吐，索性转身吩咐道：“来人，把这些箱笼都搬到后院库房去。”

此时秦允泽忽然道：“十月初十，义兄会亲至醉花楼，望杜娘子拨冗一见。”

梁颂瑄脚步一顿，霍然回头：“什么？”

秦允泽抬眸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十月初十，义兄登门拜见杜娘子。”

梁颂瑄心头突地一跳，摸不准他们意欲何为。凌云翰亲自来见杜熙微？为何？是叙旧，还是另有所图？

她强自镇定道：“杜娘子病体未愈，恐怕……不便见客。”

秦允泽沉默片刻，忽而低声道：“此事非我能置喙，我不过是来传话的。望姑娘一字不落地转告杜娘子。”

他语气虽淡，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梁颂瑄听出他话中深意，心下一沉。她抿了抿唇，终是退了一步：“好。”

秦允泽看了眼天色，道：“东西既已送到，我便不叨扰了。”

梁颂瑄也不挽留，只微微欠身：“将军慢走。”

秦允泽转身欲走，却又在迈出门槛前停住。他定定地望着她，低声道：“梁姑娘。”

梁颂瑄身形一颤，抬眸看他。

他顿了顿，终究只是道：“保重。”

说完他便离开了，背影消失在无边夜色中。梁颂瑄望着空荡荡的厅门，心头忽地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烛火被晚风吹得猛然一晃，险些熄灭。梁颂瑄回过神来，隐隐觉得凌云翰此番前来是与议和有关。

梁颂瑄引着小厮穿过回廊。箱笼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咯吱作响。刚拐过水榭，他们迎面撞见一妇人。

“让开！”领头小厮呵斥道。

那人惶然抬头，月光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竟是江芸。她粗布衣裙，发髻只簪一根木钗，一副粗使婆子的扮相。

梁颂瑄脚步一顿。江芸也认出了她，慌忙退到道旁行礼：“玉萱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