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瑄抽回了手腕,白皙的手腕泛起一圈红痕。她后退两步,垂眸抚腕道:“秦允泽你还不懂吗?你是朝廷鹰犬,我是罪奴娼妓!”
她一字一顿:“你与你义兄皆是刘党中人,而我父亲却属李党。他死后,你二人皆从中受益,步步高升。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甚至是仇敌!又谈何信任?!”
一缕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带。
秦允泽的面容隐在阴影里,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才咬牙道:“所以……你以为我与他们是一路人?所以,你将我视若仇敌?”
“这重要么?”梁颂瑄别过脸去,再度望向窗外热闹的街景:“秦允泽,你方才的犹豫已经给出了答案。”
茶肆楼下忽传来一阵哄笑,似是酒客猜拳赢了彩头。那笑声尖锐刺耳,衬得室内死寂更甚。秦允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却在她抬步欲走时抬手撑住门框。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错间茶香暗涌。
“梁颂瑄,”他一字一顿道,“一码归一码。你父亲之事又与孙嬷嬷何干?她不过是个无辜老妪!你为查旧案害死一条人命,这就是你的‘道’?”
日光一暗,将梁颂瑄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她闭了闭眼,道:“好,我告诉你真相:杜熙微便是杀人凶手!”
她猛地转身,逼得秦允泽后退半步:“是杜熙微调换了嗅瓶,是她往熏香里掺了劣质香末,也是她闷死了柳青青!”
“若你早知真凶是杜熙微,一边是律法公正,一边是你义兄未报的恩情,你又当如何选择?”
秦允泽面色倏地一白,仿佛被人当场打了一拳。他喉结滚动数次,却只挤出半句破碎的质问:“杜娘子她……怎会……”
“说不出来了?”梁颂瑄嗤笑一声,“秦允泽,你也找不到第三条路。”
茶肆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秦允泽忽然抬头,眼中怒火未消:“可至少我不会害人性命、徇私枉法!”
“是吗?”梁颂瑄声音陡然一高,“那请问秦将军:李党倒台时,那些冤死的亡魂又该找谁讨公道?醉花楼那些蒙难的女子,又能找谁诉无辜?”
秦允泽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只定定地望着她。
梁颂瑄抬手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秦将军何必这般看着我?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杜熙微为保全自己杀了柳青青,我为救阿姊逼孙嬷嬷顶罪。说到底,我与她一样自私自利、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秦允泽脸色骤然苍白,他颤声道:“你何苦——”
“你该醒醒了。”
梁颂瑄打断他,“我接近你是为了查我父亲的案子,对你好是为了利用你的权势。你瞧瞧,”她摊开手摆在他面前,硬起心肠道:“我这双手早就沾满鲜血,入不得将军的眼。”
茶汤彻底凉了,浮沫凝在盏沿。梁颂瑄低头不看他:“你总说我不肯信你,可你何曾看清过我?”
她忽然抬头,“若我真信了你,把父亲冤案和盘托出。来日朝堂对峙,你是斩我祭旗,还是为我叛出刘党?”
她每说一句,秦允泽的脸色就沉一分。待她说完,他已是面如寒铁。
“瞧,你还是答不上来。”冷风灌进窗吹散梁颂瑄鬓边碎发,“所以别再追着问我为何不信你。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被困青楼的可怜人,我是主动走进这滩浑水的。”
茶肆外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忽然变得很远,秦允泽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梁颂瑄深吸一口气,觉得疲惫不堪:“杜熙微的事我既说破,便不会再改口。无论你是否告发,我都能接受。”
她转身往门外走,“只是往后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最后一句话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这般人,原不值得你如此。”
最后一句话如利刃般扎进秦允泽心口。他踉跄退开半步,梁颂瑄趁机推门而出。人走了,未再回头。
秦允泽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背影没入长街灯火。
一腔愤怒渐渐化作无力。他原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总有些不同,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长街灯火如昼,人声喧沸,梁颂瑄却似独自走在寒夜里。方才茶肆里的那些狠话剜了秦允泽的心,可她亦然心痛。
她何尝不知孙嬷嬷无辜?何尝不愿堂堂正正地讨一个公道?可这世道从未给过她两全的路,她没有太多选择。
梁颂瑄仰头望天,暮云低垂,不见星月。恍惚间又想起秦允泽那双灼灼的眼,含着失望,也含着痛。她闭了闭眼,心口如压巨石。早知终有这一日,倒不如当初不相逢。
远处更鼓沉沉,夜色愈深。
她终是迈步向前,再不驻足。既选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纵使满手血腥,纵使此生再无人并肩而立,也好过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一个个离去。
至于秦允泽……梁颂瑄逼迫自己不再去想他。
暮色渐浓,檐角铁马被晚风轻轻拨弄。叮咚三两声,似谁欲言又止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