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月明星稀。此刻刚过中秋不久，瑞锦坊便已经烧上了火炉。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室暖红。

巴彦阔克斜倚在胡床上，双腿覆着厚毯，手中握着一卷《六韬》。

烛光映在泛黄纸页上，映得他眉目沉静。他轻捻书页，低声喃喃：“……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话音未落，忽听“砰”的一声巨响。巴彦阔克循声抬眼，望见门扇被猛然撞开，带进冷风搅得烛火乱颤。

始作俑者此刻便立在门外。贾拉尔一双眸子冷若寒星，眉间怒意翻涌。而巴彦阔克仍倚在胡床上，略略看她一眼后又读起了书。

见他这幅悠然自得的模样，贾拉尔胸中怒火更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案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残沫四溅。

“巴彦阔克！”她俯身逼近，珊瑚珠串顺势滑到胸前，“谁准你擅自下令撤退的？”

窗外忽起一阵寒风，卷着残叶拍打窗棂。炉中炭火“噼啪”一响，爆出几点火星。

巴彦阔克合上书卷，这才缓缓抬眼。炉火映得他眸色幽深，面上却无波无澜：“右统领漏夜前来，就仅仅为了此事？”

“少给我装糊涂！”贾拉尔一把攥住他衣襟，“撤退令不经我手，各部却已准备拔营！你眼里可还有上下尊卑？”

巴彦阔克任她揪着，只微微仰首。他神色如常，只是眸中有几分倦色：“事急从权。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放屁！”贾拉尔甩开他，冷笑道：“大局考虑？那你可还记得特勒大人下的死令：带着雅尔金的尸体回王庭！白狼卫好不容易才将那狼崽子重伤，此时收手岂不是前功尽弃？”

窗外风声呜咽，恰似巴彦阔克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他轻轻地叩击着书卷，眸光微敛。

雅尔金未死，确为心腹大患。那少年虽身受重伤，却能在白狼卫围剿下脱身，倒有几分狼王血性。

可如今西突厥十二部虽表面上与东突厥共尊一汗，实则各怀鬼胎；再者骨咄禄大王子的叶护之位尚未坐稳，若让西边那些老狐狸寻得了雅尔金，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流着王族血脉的小王子，足以让心怀不轨之徒借其名号兴风作浪。届时大王子与特勒大人图谋的大业怕是要半路生出波折，前功尽弃也尚未可知。

思及此处，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可“钢针”计划已行至关键，也容不得半点闪失。如今安拂延暴露，雍州官府必然警觉。若继续逗留追捕雅尔金，只怕会牵连更多暗桩。

巴彦阔克闭了闭眼，左腿旧伤隐隐作痛。

现如今真是进退维谷。继续追捕，恐误大局；就此撤走，又留后患。这步棋，当真难下。但两害相权，终究要择其轻。

拿定主意巴彦阔克便睁开了眼，眸中一片清明。

“安拂延既已暴露，白狼卫便不能久留在雍州。”他不容置疑道：“右统领若执意送死，我绝不拦着。但白狼卫百余条性命，不是给你逞能用的。”

“再者，”巴彦阔克慢条斯理地道：“若因小失大坏了‘钢针’计划，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炉中炭火忽明忽暗，映得两人面色阴晴不定。

“好一个‘因小失大’！”贾拉尔脸色由青转白，最终压下怒气冷笑道：“安拂延暴露还不是拜你所赐？！若非你执意要在醉花楼安插眼线，何至于此？”

她负手来回踱步，语气急躁：”我不得不求助于黑狼卫才将此事平息。他们蛰伏三年，如今却要为你的蠢行出手灭口！你可知道，黑狼卫每动一次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巴彦阔克不搭腔，他也知自己失算了。醉花楼这块硬骨头没啃下，反倒折损了安拂延、惊动了黑狼卫。

“醉花楼是雍州消息集散之地，安插眼线本无不妥。安拂延行事不密，确实是我的过失。”

他话音顿了顿，声音难掩疲惫，“黑狼卫身份特殊，此时动用确实不妥。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该及时抽身。若坏了特勒大人的‘钢针’计划……”

“少拿‘钢针’计划压我！”贾拉尔打断他，眼中怒火更盛，“若是雅尔金真逃去了西突厥，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我不可不想被你连累！”

巴彦阔克眉头微蹙：“右统领也不必如此多虑。雅尔金重伤在身，在雍州又无亲故，怕是活不过三日。”

贾拉尔脚步一顿：“‘怕是’？”她嗤笑一声，道：“左统领何时也学会用这等含糊之词搪塞了？”

“够了！”巴彦阔克突然提高声量：“雅尔金之事我自会修书向特勒大人请罪，但撤令无可更改！”

贾拉尔死死盯着他，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半晌，她突然冷笑道：“好，很好！既然左统领一意孤行，那便自己去向特勒大人请罪吧！”

巴彦阔克正欲开口说话，突然神色骤变。他猛地抄起茶盏朝房梁阴影处掷去，瓷盏在梁柱上撞得粉碎。

“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