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芸神色恍惚,似在努力追忆往事:“……这是我们约定好的暗号,我便退了出去……”
“荒谬!”杜熙微终于变了脸色,她冷声道:“江姐姐,我何时与你定过暗号?汪参军与我有过节,你便帮着他攀咬我!当年我帮你赎身嫁人,你便是如此回报我的么?”
江芸面色倏然一白,十指在裙上蜷了又展。她嘴唇翕动几下,却只低低嗫嚅道:“杜妹妹……”
她似有千钧愧怍压在心头,目光终究不敢与杜熙微对视。头越垂越低,几乎埋进衣领里去。
“大人明鉴!”汪逸澜见状霍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急风。他厉声道:“此女惯会笼络人心,可公堂之上,岂容挟恩威逼?”
他眉峰紧蹙,额角青筋隐现。“她当年施以小恩,不过是为灭口铺路!再者你我旧日恩怨,与本案何干?”
汪逸澜刻意了拔高声音,却也压不住堂下渐起的私语。他指向杜熙微的指尖时微微发颤,倒像是比江芸这个证人还要急切几分。
“肃静!”卢俊思打断二人,紧紧盯着江芸:“汪参军曾称,听见杜氏对你说‘按计划来’。可有此事?”
梁颂瑄冷眼旁观,只见汪逸澜闻言身形一滞,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反倒显出几分迟疑。
这么回事?他不也是证人之么?自己的证词都不记得了?
江芸眼神发直:“是……杜妹妹说‘事成之后,摔盏为号’……”
“啪!”卢俊思阒然合上案卷:“一派胡言!这卷宗上说这是杜氏对醉花楼孙嬷嬷说的!那时你已离场半刻,又如何知晓内室对话?”
汗珠顺着江芸鼻尖砸在地上。
“我……我……”
原来如此!好个明察秋毫的卢大人!
梁颂瑄心中暗赞卢俊思这手“引蛇出洞”用得妙极。他方才故意错引证词,正是要探这江芸虚实——若她当真亲历其事,必能辨明真伪;如今这般顺竿便爬,反倒露了马脚。
“这卢参军不愧是刑场老手,”秦允泽伸了个懒腰,歪头朝梁颂瑄抛了个促狭媚眼,“三言两语便让江氏自乱阵脚。”
梁颂瑄避开他的视线,愈发正襟危坐。她凝望着堂内众人,不疾不徐道:“我看,这卢俊思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早疑江氏证词有假。杜熙微先前那番话,怕是已让他起了疑心,这才设局相试。”
秦允泽唇角微扬,打了个哈欠:“这公堂倒比那戏台还要精彩三分。不过这场戏,也唱到头了。”
梁颂瑄侧目望向他,黛眉微蹙:“你这是何意?等等!你要做什么!”
堂角传来一声轻笑,引得公堂众人纷纷侧目。秦允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自阴影处缓步而出。那绯色官袍在日光底下流转着暗纹,衬得他威仪自生却不失霁月光风。
“卢参军审了这半日,可审出什么真章?”他目光在杜、江二人之间一扫,“一个证词错漏百出,一个伤痕真假难辨。这般审下去,不过是徒耗时辰罢了。”
卢俊思面色微沉,却不得不拱手道:“秦大人有何高见?”
秦允泽不知从何处变出把象牙折扇,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扇坠道:“本官听了半天,觉得此案疑点重重。其一,江氏‘摔盏为号’之语乃无中生有,显系伪证无疑。其二,她言杜氏更换嗅瓶药粉,却无实证。”
他手中象牙折扇轻敲掌心,唇角噙着三分玩味笑意。“至于杜氏所言,亦非全无可疑之处。”
秦允泽顿了顿,定定地望向杜熙微:“譬如柳氏身故,杜氏继任。若真如她所言乃众人推举,为何江氏却言指其威逼利诱?两相矛盾,必有一假。”
他忽而收扇一指,“依本官看不如开棺验尸,再行定夺。”
梁颂瑄盯着这人后颈看了半天,想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什么。这人明知尸格诸多异样,却半字不提。是要袒护杜熙微么?可他这番话却是一副刚正不阿的架势。
卢俊思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秦将军言之有理。杜氏,”他目光一凝,问:“柳青青坟茔在何处?”
“葬在城西义冢。”杜熙微答得飞快,“妈妈无亲无故,妾身买了薄棺……”
“开棺验尸。”卢俊思起身掸了掸官袍,“退堂!此案择日重审。杜氏还押大牢,江氏收监候审!”
水火棍咚咚顿地。
杜熙微被衙役带走时,经过秦允泽身侧略一驻足。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却被梁颂瑄尽收眼底。
她捏紧了袖中尸格,觉得此案如雾里看花。江芸明显说了谎,可杜熙微就当真清白么?
人群潮水般退去。梁颂瑄刚要起身,忽被赶来的秦允泽按住肩。他俯身耳语,热气呵得她耳根发痒:“此案水深,梁姑娘若想救人,不妨与我合作。”
梁颂瑄眸光微闪:“合作?”
秦允泽笑意渐深,却避而不答,只道:“姑娘可要随我去探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