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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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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低沉的“威武”声浪尚未在梁间散尽,侧门再次开启。

一妇人被衙役引上公堂,她约莫二十七八,粗布衣裙浆洗得发白。眉眼间残存几分当年风韵,却叫额角一道浅疤破了相。她跪得端正,眼神却游移不定,不敢看跪在她身旁的杜熙微。

梁颂瑄心道:“看来这便是汪逸澜口中的关键证人江芸了。”

卢俊思屈指叩案,堂内霎静。他沉声道:江氏,报上姓名来历。”

“民妇江芸,原是醉花楼清倌。”她声音嘶哑,像掺了粗粝的砂,“柳妈妈去后,杜妹妹……杜氏许我赎身,嫁去朔宁灵武。上月战乱,民妇便逃回雍州。”

梁颂瑄瞥见杜熙微嘴角扯了扯,不知作何感想。她仍旧跪得笔直,素白囚衣裹着清瘦身量,倒像株雪里青竹。

卢俊思目光移向汪逸澜:“汪参军,此人确是你所寻证人?”

汪逸澜拱手道:“是。这江氏逃回雍州后,便因家计窘迫卖身入下官府中为婢。下官也是才偶然认出故人来,细问方知当年隐情。”

惊堂木啪地一响。

“江氏!”卢俊思陡然厉声道,“你指证杜氏谋杀,可有凭据?”

“有!”江芸尖声答到。她停顿一刻,眼珠在杜熙微与卢俊思间左右急转。忽然,她凄厉叫喊道:“大人请看!”

说罢,她便如离弦之箭扑向杜熙微。杜熙微猝不及防,踉跄间已被扯住右袖。

“做什么!”杜熙微一声厉喝,左手死死按住袖口。江芸却不管不顾,像是铁了心要撕下这片衣袖。

粗布撕裂声里,两人已在公堂上扭作一团。江芸十指如钩,指甲在杜熙微小臂上留下道道红痕。

“成何体统!”卢俊思霍然起身,对两名衙役厉声道:“将她二人分开!”

两名衙役冲上前来,一个钳住江芸肩膀,另一个去掰她手指。江芸却低头狠咬衙役手腕,趁其吃痛松劲之际,猛地将杜熙微衣袖撕了下来。

“刺啦”一声,半截袖子已攥在她手中。

堂上堂下一片寂静。众人都望向了杜熙微袒露的右臂上。鞭痕纵横交错,最长的一道从肘弯直贯肩膀,结着暗红血痂。几道浅疤蜿蜒如蚯蚓,在堂前明晃晃亮着。

梁颂瑄瞧见杜熙微慌慌张张地遮掩手臂,像被火钳烫着的猫儿。

梁颂瑄心头一震。她虽早就料到柳氏绝非善类,却不料狠毒至此。那伤痕层层叠叠,定是经年累月所致。杜熙微垂眸不动,可她指尖却在发抖,如同被剥了鳞的鱼生生曝在日光底下。

“诸位大人瞧见没?这可都是柳妈妈赏的!”

江芸被衙役带得踉跄,索性瘫坐在地哭嚷起来:“什么母女情深!柳妈妈拿她当牲口使唤!杜熙微她恨透了柳妈妈!所以她早就起了杀心!”

杜熙微猛地抽回手。她面上哀戚未褪,眼底却浮起冰碴似的冷光。

“江姐姐此言差矣,”她侧身凝视江芸,眼神柔得像三月柳枝拂水面,可看得却教人不寒而栗。“哪个新进楼的姑娘没被柳妈妈调教打骂过?”

“若凭这伤疤便能说有杀人动机,”杜熙微抚过臂上血痂,忽而抬眸望向堂中众人,“那醉花楼上下姐妹,怕是个个都成了弑母凶犯。更何况——”

她斜睨江芸,冷笑道:“妹妹当年挨的耳光,可比我这鞭痕多上十倍,怎的今日不说自己才是凶手?”

江芸一滞。堂下却嗡地炸开了锅。

“肃静!”卢俊思一拍惊堂木,冷眼扫过江芸:“你可有杜氏谋害柳氏的物证?”

“嗅瓶!”江芸急急喊道,“是嗅瓶!她、她让我在中秋夜激怒柳妈妈,让她哮喘复发……”

她攥紧了衣角,犹豫不定地续道,“那时她再用调包过的嗅瓶,换了柳妈妈随身带的药……”

江芸声音渐低,眼珠乱转,“……对!定是如此!那时柳青青的嗅瓶都是杜熙微管着的!药粉也都是她经手!”

“定是如此”这四字被她说得虚浮,倒像是拿不准的揣测。梁颂瑄心底疑云密布,她心道:证词是否可信暂且不管,这江芸言辞既无亲见之笃定,又缺谋划之详实,倒似道听途说拼凑而成。

这般闪烁模样,哪里像是共谋之人?倒像是只窥得冰山一角,便来堂前作证。

“接着说谋杀。”卢俊思敲敲案卷,神色自若,“你方才说杜氏指使你激怒柳氏?”

“是!”江芸像是抓住了水中浮木,急急道:“中秋前夕,杜妹妹让我跟妈妈提赎身……说要让妈妈动怒发喘……其余诸事她自会料理,我便只需坐等赎身便可。”

她喉间一动,帕子绞得紧紧的,“我当真了。第二天便和妈妈摊牌说我怀孕了,求她放我嫁人。妈妈抄起茶盏砸我,骂我……骂我怀野种……”

汪逸澜突然插话:“然后呢?杜氏可说了什么?”

“我想着一不做二不休,便顶撞了回去……妈妈大怒,喘疾发作……此时杜熙微便来了……她扶妈妈进内室,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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