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胥吏踹了他一脚,望着西边渐暗的天色喃喃道:“不该知晓的事,别问。”
第二批追兵来得比梁颂瑄预想的还要快。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梁颂瑄折腰低伏,眼看着那支箭“夺”的一声钉在地上。
她当机立断,猛扯缰绳拐进酒肆夹道。追兵们一时跟丢了人,咒骂声不绝于耳。
梁颂瑄俯在马背上,止不住地喘息。她抹去下颌汗水,抬眼望向东南。醉花楼朱漆檐角若隐若现,若策马加鞭不消一刻钟便能回去。
可是,若此刻折返,追兵必会顺藤摸瓜查到她的身份!说不定那时醉花楼的一众女子都要受牵连。
但若藏身别处,城中还有何处能容她喘息?
巷口飘来巡夜梆子声,梁颂瑄忽地直起身子。
有了!孙昌荣的府邸离此不过两条街,门前日夜有重兵把守。若追兵在孙府周遭闹出动静,他们岂会坐视不理?
梁颂瑄眼睛微眯:若这些人与孙昌荣有勾结,此举便能教两方心生嫌隙;若无瓜葛,权贵门前生乱,官府必会彻查到底!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搅浑这潭水。左右都能替醉花楼挡下灾祸!
主意既定,梁颂瑄一夹马肚窜出暗巷。追兵已至百步外,领头人扬鞭指向她背影:“放箭!”
无数流矢擦过她肩头,钉入青石板。梁颂瑄伏低身子狠抽马臀,朝孙府一路狂奔。
那处高墙深院在夜色中渐显轮廓,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乱响。
梁颂瑄勒马急停,靴跟重重磕向马腹。马儿吃痛狂奔,直冲向府门前石狮。她趁势抱头滚鞍落地,借着冲力翻身滚进暗巷。
追兵们收势不及,七八匹快马直冲门房。守门军士拔刀怒喝:“何人胆敢夜闯节度府!”
怎是孙府?糟了,此刻还不能和孙府闹掰!黑衣人咬牙调转马头,“撤!”
梁颂瑄屏息蜷缩在阴影里,听着马蹄声渐远,扶墙皱着眉慢慢起身。
她抹了把脸上泥污,望着孙府飞檐冷笑。
“梁姑娘,别来无恙啊。”
这一声惊得梁颂瑄猛地旋身,拧腰翻腕一气呵成。匕首寒光未凝,刀尖已点住身后人喉结。
暗巷阴翳中,那人却低笑一声,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姑娘便是这般报答救命恩人的?好狠的心呐。”
云翳游移,月轮破云而出,银辉斜照着窄巷中的两人。
“姑娘又做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了?”秦允泽懒懒靠着墙,任由刀尖抵在喉结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紧紧锁住她:“可否来说给秦某听听?”
“秦将军倒是会挑时辰看热闹。只是深夜尾随一个弱女子,”梁颂瑄腕间力度不减,“像个十足的歹徒。”
“弱女子?”秦允泽低笑,喉结擦过刀刃渗出一线血珠,“梁姑娘这般的‘弱女子’,倒真让秦某开眼了。”
远处梆子声又响,夜色愈发深沉。梁颂瑄收刀入鞘:“秦将军,可有兴趣与我做个买卖?我这有个价值连城的消息。”
秦允泽掏出帕子按住脖颈,闻言眉梢一挑:“又要拿秦某当刀使?”
梁颂瑄转身欲离:“不愿做便算了,雍州城多的是出的起价钱的人。”
“诶,别走啊。”秦允泽扯住她衣袖,嬉皮笑脸道:“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当真?你说,我听着呢。”
“瑞锦坊私藏军械,横刀、铁蒺藜等一应俱全。”梁颂瑄将匕首拍在他掌心,“今夜追杀我的人,皆是胡人。”
秦允泽笑意倏地凝住,戏谑之色尽褪。他抓着匕首细细一看,心中大骇。这是军中特有的鱼肠匕首,刀脊还刻了“甲申”二字。
兵部去年拨给雍州守备军一批军械,“甲申”便是第三批的锻造编号!本该锁在武库里的东西,怎会出现在此地?
秦允泽忆起他追查数月的军械私贩案。那时他初到雍州守备军,巡库时发现军械库的损耗有猫腻。这一查,便查出不得了的东西来。
“粟特商队……“秦允泽无声地翕动嘴唇。他与冯贤齐联手查案,却什么也没查出来,线索便断在粟特商队那儿。
秦允泽抬眸定定地望向眼前人,忽地轻笑:“梁姑娘这买卖有趣,只是不知秦某要出多少血本?”
“秦某可不像沈家那般阔绰,拿不出黄金万两。不过你若是愿意——”他虚点心口:“倒是能把这儿剖出来给你。”
梁颂瑄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气息:“将军就算把心剖出来我也不要,心能值几个钱?”
她转身走向巷口,“本金嘛,我不急着收,倒是先愿意收些‘利息’。”
巷外忽有马蹄声掠过,秦允泽猛然将她扯到背光处。他压低声道:“姑娘先别急着走,巡夜兵还在呢。”温热呼吸扫过她耳畔,“再者,姑娘总得说清楚要怎样的‘利息’。”
梁颂瑄挣开桎梏退后半步,微微别开脸:“授印宴上,劳烦将军陪我做场局。”
“好。”秦允泽答应得干脆,随即眸子浮上一抹狡黠,“事成之后,姑娘可愿与我共饮一杯……”
“事成之后再说。”梁颂瑄甩袖疾走,话音散在夜风里:“秦将军,来日再会。待授印宴时,还有一份大礼奉上。”
梁颂瑄的背影没入黑暗。
不知为何,有种酸甜味在秦允泽心尖漫开。真是奇怪,他分明没吃什么甜食。他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声音轻得像叹息,“下回再拿刀抵着我,我可就要……”
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