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漱玉轩。
蝉声如沸,外头日头正毒。杜熙微斜倚在紫檀圈椅中,倦怠地捏着银匙拨弄碗中的酸梅汤。
“这日头要把人烤化了。”她懒懒开口,“这安拂延怎还没来?”
玉蔻在一旁扇扇子,扇出的风裹着热气吹着叫人难受。她低声道:“妈妈莫急,兴许……兴许安大人是在路上耽误了。您还是喝几口酸梅汤解解暑气吧。”
杜熙微依言将酸梅汤送入口中。酸甜味混着冰气漫开,才压下心中几分燥意。
庭中槐树叶蔫蔫地垂着,日头透过竹帘斜斜地停在案上的契书上。今日便是与安拂延交换契书的日子,假章早已盖好,只等人到。
思及此处杜熙微分了神,银匙“当啷”跌在碗中。她望着案头浮动的日影,平白无故地有些慌——若安拂延瞧出那章是假的该如何是好?
廊下传来一阵金铃脆响声,转眼间安拂延就携着一婢女踏进门槛。
西域人今日换了黛青锦袍,与汉人一般在腰间系了蹀躞带。他身后的女子垂眸低敛,额间红宝石坠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杜娘子安好。”安拂延抚胸行礼,目光落在案头契书上。
杜熙微定了定心神,将空碗递给玉蔻:“给安大人搬把月牙凳来,再给冰盆再添些冰。”
冰镇酸梅汤的凉意太过短暂,她的掌心又沁出汗来。饶是如此,她仍堆起笑来,对安拂延道:“安大人,请。”
玉蔻搬来月牙凳,安拂延却不落座,只盯着契书笑道:“杜娘子可是都备妥了?”
“自然。安班主诚意足,妾身自然要快些。”杜熙微将契书推至安拂延面前,“您瞧瞧,可还有疏漏?”
“杜娘子手可真快,昨日才说要商议,今日便传信落了印。”安拂延拖长声调笑着,随即接过契书细细察看。
窗外蝉鸣忽地停了,满室只闻铜漏滴水声。
“杜娘子这章……”安拂延忽然开口,杜熙微的心猛地悬到嗓子眼。胡商见状却抬眼一笑,眼角沟纹又深了些许:“刻得真是精致。”
说罢安拂延将契书折好衣襟里一塞:“娘子是爽快人。股本已派人送来,往后咱们便是同舟共济了。”
杜熙微笑而不语。
这人转而环顾厅中,话锋一转:“今日怎不见玉萱姑娘?”
竹帘被风掀起,案上宣纸簌簌作响。杜熙微正欲端茶,闻言手腕一顿,茶汤在盏中晃出圈圈涟漪。
玉蔻捧着漆盘适时出声:“回安大人的话,玉……玉萱姐姐正在听雪堂面壁。”
“哦?”安拂延来了几分兴致,“面壁?安某前日还见她与杜娘子品茶,怎的突然——”
“她呀,”杜熙微用茶盖拨弄浮沫,“仗着有几分姿色便心高气傲,昨日冲撞了李都尉的二公子。”
说罢她放下茶盏,重重叩了叩桌沿,“我这醉花楼是待客的地儿,纵是天仙也得守规矩。这面壁之罚,也是杀一杀她的傲气。”
安拂延啧了一声:“年轻气盛嘛,杜娘子多调教便是。”
杜熙微抬眸看向安拂延身后的婢女,道:“安大人寻了个伶俐人儿。胡旋舞跳得好,人也漂亮。”
这婢女,便是梁颂瑄口中身手不凡、以一己之力勾住灯台之人。
安拂延呵呵一笑,朝卡丽玛抬了抬下巴,“说起来,我这丫头倒是乖巧。卡丽玛,给杜娘子行个礼。”
那叫卡丽玛的女子闻言抬袖行礼:“见过杜娘子。”她汉话还说得不太熟,带着胡语特有的口音:“听闻几日后有大将军的授印宴,婢子定当好好舞上一曲,让各位大人尽兴。”
玉蔻闻言悄悄抬眼瞧了那胡姬一眼,面上浮上一抹讶色。
献艺之事向来由醉花楼掌事安排。她这般行径,便是没把楼中规矩放在眼里。如此急功近利,怕是要惹来一身麻烦。
还有授印宴乃楼中要事,楼中姐妹都不知其中详情,只知有大人物要来宴饮。这胡姬来了不过三五日,怎偏叫她知晓了去?
难不成……她垂眸压下眼中讶色,不敢深思。
杜熙微默然饮茶。见此,安拂延眼中精光乍现:“杜娘子,大将军是要在醉花楼设宴吧?”
至此,杜熙微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她垂眸啜饮一口冷茶,眼底警惕转瞬即逝。
原以为不过是个舞技出众的胡姬,却不想竟连授印宴之事都能探知。若不是提前留了几分心眼,此刻只怕要被这安拂延耍得团团转。
想到此处,她后颈泛起薄汗,暗自庆幸自己听了梁颂瑄的告诫。
“杜娘子?”安拂延试探道,“此事……有何不妥么?”
杜熙微这才回过神来,展眉轻笑道:“安大人消息灵通。”
她目光转至卡丽玛,满是赞许:“这丫头的确是个妙人,既有这份心,又有这般胆色。”
杜熙微素手轻抬,虚指厅外烈日,“寻常舞姬见了日头都要躲懒,她却想着如何在宴上出彩。”
说着转头唤玉蔻,“去,将排演册子拿来。正好孙节度与冯刺史都叮嘱:要排些新鲜玩意儿。”
安拂延抚掌大笑:“必不叫杜娘子失望!待我回去就让她们加紧排演。”说着便要告辞。
“安班主且慢。”杜熙微扶了扶鬓边累丝凤钗,“厨下新得了河鲤,可要留下尝个鲜?”
安拂延笑容僵在脸上,卡丽玛忽然轻扯他衣摆,侧耳密语了些什么。胡商面色一沉,退后半步拱手道:“承蒙美意,只是今夜约了旧友……怕是来不及用饭了……”
杜熙微的手在鬓边凝滞了片刻,随即起身相送道:“既如此,那便不耽误班主正事了。玉蔻,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