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银票便是铁证。”她将最后一张银票轻轻推过去:“这些银票簇新连号,分明是刚从钱庄取出。所谓‘亲友借款’,幌子而已。”
“这只是你的猜测,”杜瞥了眼银票,又继续盯着梁颂瑄,“若银票只是巧合呢?”
“我若猜错了也就罢了,损失不了什么。”梁颂瑄退了一步,神色平静:“可若杜娘子赌错了,那醉花楼难逃灭顶之灾。”
她垂眸扫过案上金银珠宝,声线沉了几分,“今日这些金银珠宝越贵重,他日官府查抄时的罪证便越实。杜娘子,全楼姐妹性命置于您一人之身,您可要想好了。”
檐下水珠“啪嗒”砸在石阶上。竹帘缝隙漏进的天光映在杜熙微脸上,无人瞧见她后颈冷汗涔涔。
她闭了闭眼,再睁眸时已压下慌乱:“此事……万不可教第三人知晓……”
“这是自然。”
杜熙微颓然躺回美人榻,扯过帕子按在额角:“明日……我便寻个由头打发了他们。”
梁颂瑄却摇头:“此时逐客,反惹猜疑。不如将计就计,让她们照常献艺。”
“再者,小姐若真要寻新进项,”她唇角微勾,“我倒有个法子。”
杜熙微闻言一愣,随即睁眼:“……你这是何意?”
“十日后冯刺史与孙节度会为秦将军行授印绶礼,随后会在醉花楼宴请秦将军。届时让胡姬献舞,若她们刺探消息……”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胡姬走动时金铃晃动的声响。梁颂瑄默着不出声,屋内便只剩炉中沉水香在浮沉。
“咱们便抓个现行。”梁颂瑄冷硬道,“到那时人证物证俱在,看他们怎么狡辩。”
杜熙微直起身:“那这些财物……”
梁颂瑄将契书递与杜熙微:“杜娘子先盖个假章,先让安拂延放松警惕。再将他送来的财物填上亏空,剩下的尽数封入库房。”
她见案上残茶已冷,遂即泼了茶水:“待胡姬在宴上露出马脚,咱们便以‘受胁迫收下贼赃’为由,把库房里的财物连人一并送官。”
杜熙微摩挲着佛珠,忽而轻笑:“你是说,既收了他的银钱,又借官府之手断他退路?”
“他既敢拿财物作饵,我们便用这些财物反将他军。”
说罢,梁颂瑄沏了茶递与杜熙微:“如此一来,既填了楼里亏空,又不落私通罪名。”
杜熙微接过茶盏却不饮:“可安拂延今日送来的是‘孝敬’礼,不入明账。盖了章后他便会送来股本,那便是要白纸黑字写进账的。若官府……”
梁颂瑄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垂眸用茶盖撇去茶水浮沫。
她思忖片刻,突然出声道:“我隐约记得,醉花楼曾替互市监代管过西域商队暂存货物?”
昭文初年,曾有西域商队来过雍州。后来大盛与突厥交战,这些胡商便将货物暂存在雍州,自个儿回西域躲避战火。
这些人想将来和平无事时再取货南下,可无人知晓这一战竟打了这么久。
当时商队繁多,货物多到互市监的仓廪都放不下。那时的互市监主事与梁骁商讨之后,便暂借醉花楼仓廪堆放西域货物。
此事虽是明档记载,可在雍州民间知者甚少。加之后来无人问津这货物,杜熙微便联合互市监主事将其私吞了……
杜熙微将茶盏搁在案上,略略回忆后答道:“确有此事。”她手中佛珠转得愈发急促,“你的意思是……”
梁颂瑄将茶盏推近,低声道:“到时候便做两份账本,安拂延拿到的账本如实写,到时候盖上假章便可;至于他那份股本,便当作醉花楼旧年代管的西域商队‘暂存货物’。”
梁颂瑄默然饮茶,杜熙微却立刻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待东窗事发,官府要查醉花楼“受胁迫而收下的赃物”。若查不到这股本,醉花楼便可放心大胆地将其私吞。
若查到,便将其称为“胡商托存的财物,原拟战后交割”,这便与安佛延撇清了关系。而后,再打点一番互市监……
杜熙微目光一亮,拍手叫好:“如此一来,银钱既成‘代管物证’,又能拖延官府追讨。可待战事稍缓,这银钱……”
“自然是‘物归原主’。”梁颂瑄轻点案上红宝石头面,“不过到那时,又有谁能说得清谁是‘原主’呢?”
明月初照,蛙声一片。杜熙微将银票装入锦盒,笑道:“妙极。三日后且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咱们的局稳。”
梁颂瑄垂袖轻咳几声,声线温软:“待事了,冯刺史为表谢意,少不得照拂醉花楼生意。那时再寻正经商人入股,才是长远‘新进项’。”
杜熙微捏起佛珠重新戴上:“就依你这‘一石二鸟’之计。只是你如何设计那胡姬露出马脚?依你所言,她们身手了得……”
“此事不劳您操心,”梁颂瑄盖上茶盏,“我自会谋划。授印宴那日,定有人替咱们‘抓现行’。”
杜熙微抚上那头面,忽然低笑出声:“这牡丹倒开得好。只可惜……”她眼尾微挑,“再娇艳的花,也得栽在醉花楼的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