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姆瑟斯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因牵扯伤口而疼得龇牙咧嘴,眼见阿米尼娅准备用供奉神灵的酒水给自己清洗伤口,又倒吸一口凉气,急忙阻止:“别别!那甜酒里全是蜂蜜,恐怕蚂蚁虫子都得来啃我的肉了!”
阿米尼娅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红,将酒壶递到他嘴边,“既如此,不如你让蚂蚁虫子省些啃肉的功夫。”拉姆瑟斯也不客气,就着阿米尼娅的手咕噜咕噜几口就给喝空了,还意犹未尽,“见笑了,这几日我滴水未进……喝了祭神的酒,身上的罪名又多了一条呢!”
“早知如此,我就该带人抬上一大罐——你这苦肉计究竟是闹得哪一出?”
面对阿米尼娅的追问,拉姆瑟斯那张玩世不恭的,此刻却狼狈憔悴的帅脸上,透出一丝苦涩——原本的计划并非如此,没想到王太后有所察觉,竟会闹出这样的动静。
“很难解释清楚,只希望没有吓到殿下您。”
“不管如何,得想办法带你出去!”
“王太后不会放人的。”拉姆瑟斯扯了扯嘴角,“她就是等着指责法老包庇,借机剥夺军权……我已经把情报传出去了,只不过代价是难以脱身。”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幸好菲比是安全的。”
“什么?”
“我把菲比送出了底比斯。”拉姆瑟斯那双漂亮的异色眼眸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爱意,“很久以前,我就发誓要娶菲比为妻,我做到了……”
“……”
见对方痴情于此,阿米尼娅一时语塞,聪明人的犯傻才是最要命的。她本想继续询问,却见拉姆瑟斯慢慢闭上眼,似乎是困倦到了极点——一道道光影透过高挑的斜窗,轻轻盖在青年的身上……阿米尼娅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换成荷伦希布,这样憋屈挨打的处境绝对不会是他的行事风格。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们满脸惊慌地跑了进来。
“王后!外面——”
殿外的天光忽然暗了,不是黄昏,不是阴云。是太阳从边缘开始一点点被吞没,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天穹上缓缓按下,要把所有光明碾碎——
【末日】
阿米尼娅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感觉到了,那力量从沙漠的尽头涌来,带着毁灭的气息,像千万年前被封印在黑暗中的旧神从长眠中苏醒。空气变得沉重,呼吸成了煎熬。底比斯城中传来惊恐的尖叫,人们跪倒在地,惊慌失措。
烈风沙暴咆哮,大地持续地震荡,阿米尼娅跌坐在地,头晕目眩,隐约间看到带着镣铐的墙面坍塌,拉姆瑟斯身形滚落,那凌乱的金发下,紧闭的眼眸突然睁开——那烙印神力的右眼发出金色亮光,从中生长出一朵由金光汇聚的睡莲,宛若创世之初的拉神的神息,与无尽的黑暗……
……
一切戛然而止。
阿米尼娅感觉自己脱离了凡尘,融作虚无,直至许久的寂静中,感官重新汇聚,再次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新地。
一座女神庙,伫立在迷雾茫茫的时空,却无人看守。
[进来,阿米尼娅!]
熟悉温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白色的圣猫伫立在雕像上,轻巧翻落,幻化作人形,竖起的猫眼,灵巧的耳朵,展露出猫首人身,阿米尼娅连忙躬身参拜,贝斯特笑了笑:
[跟我来,她们都在等你。]
在猫女神的引领下,阿米尼娅进入殿内,这里的布局与凡界的女神殿一模一样,却有着截然不同地神秘与禁忌——一阵浓郁的香气迎面而来,正厅中央呈台阶型往上延伸的巨大梯形,以河马,青蛙,眼镜蛇,秃鹫,蝎子等动物头颅出现的女神们,展露出原始的神圣动物崇拜信仰,而另一部分女神则代表世界的构成:天空,雨水,王权,战争,爱情,真理,守护,医药,文字……世间诸多事物的根本,一切都为她们所庇护着。
女神们或坐或立,齐齐看向进入神殿的凡人。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阿米尼娅的记忆忽然涌现——是了,她曾经来过这里,她穿过那道“门”来到此处,祈求寻找……那一次,她献祭了自己作为女性最本能的天赋,以孕育的能力换取了穿越千年时空的可能。
而这一次,阿米尼娅跪在地上,她听到女神们不断的说着:
[只有你能承载我们的力量。]
阿米尼娅看向了贝斯特,见对方眨眨眼示意,她又看向另一边,长着河马头的分娩女神塔沃里特,已然知道了她的请求,微微点头。
于是阿米尼娅同意了,她伸展双臂,接受了女神们的赐福,也接受了这场以凡人之躯承载神力的献祭……
……
··
小公主菲比在得知丈夫被囚禁后,不顾一切闯入了皇宫,她的怒火与悲愤点燃了沉寂的封印,那一刻,禁忌的的阿顿之神,在日蚀的中心彻底觉醒,而作为灭世神灵转世的逃亡公主,她也不再属于凡界。
“菲比”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周身缠绕着幽暗的光,眼中满是无尽的黑暗,像永远不会熄灭的余烬——这股灭世的力量太过强大,如决堤的洪水,已经不受任何掌控。凡人开始倒下,牲畜发疯般地狂奔,尼罗河的水面上泛起诡异的红光。瘟疫在人群中蔓延,底比斯的每一条街道都在传来死亡的哭声。街道上横躺着尸体,尼罗河两岸弥漫着腐烂的气息,蝗虫遮天蔽日地飞过,冰雹砸塌了房屋。十种灾祸在短短几个时辰内降临到这片土地上,像神罚,更像神怒。民众涌上街头,跪倒在神庙前嚎啕大哭,却无济于事。
一道时空的裂缝从虚空中劈下——胡狼头的死神带着锁链,从光芒中走出,周身缠绕着审判的列焰你,阿努比斯的声音像从千万年前的坟墓中传来:
[禁忌之力,不该现于人间!]
[你挡不住我!]
“菲比”抬起头,身后凝结出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那是无数个被封印在黑暗中亿万年的声音,来自上一个纪元,来自诸神黄昏之前的旧日。
阿努比斯闻言举起了权杖——
在两股蓄力的,不属于凡界的神力之间,来自拉神的神息却带着丝丝缕缕地金光,缓慢地,飘零地,在时空的裂缝中开出金色的花蕊,它的光芒纤细而脆弱,似乎随时都可能挣脱,被混沌的黑雾吞噬而止。
阿米尼娅被女神们送到此处,于时空的缝隙中看到了那一丝微弱的光,她看到——那颗被混沌包裹的种子,在暗黑的神力中挣扎着保持最后一丝生机。
那一瞬间,阿米尼娅冲了出去,出现在“菲比”和阿努比斯之间——在两股神力合力地冲击下,即便是强行被唤醒沉寂的塞克神力,阿米尼娅依旧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都被撕扯,分裂。她无法承受,无法阻止,这场属于诸神之间的战争——凡间即将生灵涂炭。
阿米尼娅张开怀抱,迎接那片黑暗混沌,周身以神火焚烧般地剧痛,可她没有退缩——诸多女神的力量在这一刻涌了进来,以她的身体为媒介,以整个神界的母亲,呼唤着自己的孩子,每一位女神的虚影显现,天空,大地,鸟兽……也听到了某种更深处的、来自血脉的呢喃。
“为了希望……”
阿米尼娅的声音很轻,几乎无人能够听到,但创世神拉所钟爱的莲花却在此刻怒放——神圣光芒显现,真正的菲比被再次唤醒,她眼中的泪滴落而下,黑暗从她身上一点点褪去,重新封印了起来。
光与暗,混沌与秩序,原本就是一体两面,不可分隔的。
阿努比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转世的灭世神与拉神之莲的命运纠葛,早已被书写在命运之书中,智慧神托特总是神神秘秘的,谁都不肯透露;可就算是奥西里斯的命令,作为审判的神灵,其他形式的消亡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他收起了权杖,目光看向已然意识涣散的,从空中坠落的阿米尼娅——在那凡人身上,他竟然感受到了许久未见的母亲,奈芙蒂斯的力量……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接住她,此时已经有人比他更快——金色的人影一晃而过——奈夫特姆,在世的神之子,凡界国土真正地守护者,已经将那凡女护在怀中,以庞大的生命气息修复滋养,那濒临涣散的灵魂……于是,怜悯的死神转身消失在虚空,离开人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