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和拉姆瑟斯竟然瞒着我这样大的事。”
阿米尼娅转过身,看向正半卧在榻上的荷伦希布——法老闭着眼睛,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我也不知,他们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他顿了顿,“不过正好可以分散一点注意力。”
阿米尼娅蹙眉,凝视着他闭目养神的模样,只觉得男人的心思,她永远无法完全猜透。
“先前王太后属意你娶王室公主,不得已将我册封,没想到流亡的亲女重回埃及,难道你就不曾……”
荷伦希布睁开眼,错愕之余又带点被冒犯的恼意,“你以为我是阿伊那种老贼?”
阿米尼娅没有退缩,“我当然相信你。只是拉姆瑟斯与菲比——爱固然没有对错,贸然对上王太后却并非明智之选,你的纵容将他们推入权利博弈之中……先王后的私情,你早已知晓却并未干涉。”
“这也正是他们想要的,不是吗?而我纵容的仅仅是我自己——”荷伦希布翻了个身,将妻子拉进怀里,“与其为了王位娶“公主”,还不如没有这些“公主”……即便什么都不做,眼下这一切,对我而言已是命运的仁慈。”
阿米尼娅伏在丈夫怀里,轻轻叹息,是啊,以残酷的强权上位,饱受舆论的讨伐,并非是一件轻松事,况且凡人的七情六欲,又有谁能够逃脱呢?她当然也不希望荷伦希布走上如阿伊的那条旧路,又如何怪丈夫没能出手援助,救回阿肯纳媚鲜活的生命,或者,召回流亡的王室血脉?她自己都无法在同样的处境上做些什么。
察觉到妻子的沉默,荷伦希布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语气放缓:“拉姆瑟斯给我带了个消息,只是没到大肆宣扬的时候,就等着看一出好戏——他憋着个坏主意,这才是他特意前来底比斯的目的。”
“他现在和王太后关系闹得太僵。”
“他是我的人,除了他,其他人我不放心,”荷伦希布的声音里带着帝王的冷酷,“王太后不敢和我明面上对峙,若不能让她退让权力,谁都得不了安生。”
阿米尼娅没有被他的语气吓到,她握紧丈夫的手:“我支持你……但王太后对我其实还算不错,但愿事态不会到发生到那种程度。”
“但愿,如若发生,王权也从来不分对错。”
……
··
不过月余,一则消息匆匆打破了后宫的平静。
“什么?叛国罪?”听闻侍女禀报,阿米尼娅只觉得荒谬,“会不会弄错了,拉姆瑟斯怎么可能叛国!”
“千真万确,王后殿下。王太后命卫兵围剿了拉姆瑟斯大人的宅邸,将他带入宫中——听说已经动用了私刑!”
“拉姆瑟斯的新婚妻子在阿蒙神庙大闹,惹得阿蒙第一先知气厥过去,这事儿才没过去多久吧?”
“有关拉姆瑟斯大人的情况,法老好像都不太过问。”
“那是因为迦南那边与赫梯的战事不断,西奈,利比亚和库什等地又接连发生叛乱,军方四处征战……法老陛下最近都抽不出时间来后宫,日理万机真的非常忙碌!”
众人议论纷纷,阿米尼娅觉得此事很不对劲,于是焦急地派人去找法老,自己则决定要亲自去王太后宫中一探究竟。
……
王太后的宫殿比阿米尼娅预想的还要安静。那些曾经簇拥的贵妇们像受惊的鸟雀散去,只剩下几个贴身的侍从还守在殿外。王太后端坐在华丽的座椅上,正欣赏着一尊新制的半身像,栩栩如生的油彩,与尚未添上的空白眼眶,格格不入中透露着几分怪异。
看到阿米尼娅进来,奈菲尔提提的嘴角慢慢挑起一个笑,“王后来得巧。”
“听说拉姆瑟斯犯了重罪,不知其中可有什么误会?恳请您允许我去探望一番。”
“冲撞神庙,亵渎神灵,阿蒙神庙上下集体讨伐,还不够治他的罪?更何况,他收留“叛国嫌犯”且与之同流合污,死不足惜……这些事,王后就不必费心了。”
王太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黄金权杖,目光冷淡而居高临下,拒绝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阿米尼娅并不气馁,“拉姆瑟斯少时就跟随法老,又由我看着长大,情分不比旁人。看在潜邸旧人的份上,即便是犯了再大的罪也要见上一面。”
此时,法老的使者突然到来,传达法老的意思——要了解拉姆瑟斯将军的近况。
王太后的表情微微一僵,显然没有料到荷伦希布会直接过问此事,而法老的使者就站在殿外等候,若是拒绝,便等于公然与法老对抗,可若是答应……
“王太后,法老的使者毕竟是外人,在后宫里多有不便。”阿米尼娅看准时机, “不如由我去看看,然后向使者传达情况,也好安顿法老的心。”
王太后重新看向阿米尼娅,审视的目光里有怀疑,有不满,也有某种无可奈何,“你们夫妻两个都向着他,可谁又向着我?”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阿米尼娅垂下眼:“王太后言重了。”
“也罢,你愿意看就去看吧!”王太后挥了挥手,“不过叛国罪不是凭几句好话就能抹掉的。”
阿米尼娅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望着王后的背影,一名亲侍为王太后斟酒,小声提醒:“看来,法老很重视拉姆瑟斯大人。”
“傻瓜,功高盖主这种事,你看到的还少吗?我帮法老解决此事,法老应该感谢我才对,至于拉姆瑟斯——他的死才是对皇室最好的交代。”
……
··
拉姆瑟斯被关押在宫闱深处的女神殿,平日里只有王室的女性成员和沐浴净身过的神官才能进入——将一名男子,且身居要职的重臣关押在此,是一种羞辱,更遑论,这里实际已成为了行刑的场所。
守卫看到王后的令牌,迟疑了一下还是让了路。
阿米尼娅踏进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她的心猛地一沉,加快了脚步——年轻的将军被捆在石柱上,全身伤痕,亚麻腰裙上沾染着干涸发黑的血痕。
“拉姆瑟斯!”
“尼娅姐姐?”
听到动静,拉姆瑟斯抬起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怎会如此……” 阿米尼娅颤抖着伸手想碰触他的伤口,却又不敢,鞭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跟来的王太后的侍女出言道:“王太后口谕,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喂水和吃食。”
“这老太婆,真够尖酸刻薄!”拉姆瑟斯闻言冷笑,“去告诉你家王太后,就算饿死渴死,我也不可能发誓效忠一条咬死埃及人的眼镜蛇!”
“你!!!”
“闭嘴,出去!”阿米尼娅发话赶人,女官蒙雅作势将王太后的侍女架住,一边往外走,一边数落:“走吧,走吧!这里没我们什么事,安安心心等在门外——堂堂埃及将军又不会生出翅膀飞走,王后都还没说话,你在边上插嘴,有没有点眼力劲……”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