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荷伦希布。
她捂着胸口瞪他。他倒好,一脸理所当然地往里走,身上酒味早散了,换了寻常的腰裙,赤着上身,带着洁净的潮意。
“你怎么——”
“同你一起睡,才能睡得香。”他扯了扯垂落的帷帐,语气里多了些调侃,“底比斯王宫修得铺张,两处宫殿隔得这么远,真是没道理。”
阿米尼娅忍俊不禁,又想起自己前阵子去过法老的寝殿,以前图坦卡蒙留下的所有痕迹,早被继任者清得一干二净,然后荷伦希布也如此清理,却不愿意她搬过去同住——个中缘由,他总是不肯明说。
“怎么,不愿意我陪着你吗?”
他走近,低眼看她,方才那副神情忽然就软了下来。
“你总把自己当成猎人,”她轻声道,“把我当猎物一样追逐。”
荷伦希布闻言,眉梢微微一挑,伸手揽住她的腰,“我从没当你是猎物,我才是你的俘虏。”
他欺身而上,将她困在怀抱与软榻之间,连绵的吻落下来令人无处躲藏。阿米尼娅好不容易寻了个空隙,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嘟囔着:“我、我喘不过气了……”
荷伦希布停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没有继续,而是把头埋在她胸口,整个人压下来,动也不动了。
“压死了……快起来……”阿米尼娅拍他的胳膊。
“怎么了,又想继续了?我的美人……你动情的时候,心跳得这样快。”他闷声笑,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身上。
“我是被你压的喘不过气!”
“是吗?”男人依旧不肯动弹,敷衍耍赖的腻歪摸样,简直像个幼稚的男孩。
阿米尼娅又气又好笑。两个人推推搡搡,正闹着,榻上的软垫一滑,两人齐齐往外滚——扑通一声,双双落在地上。幸好地上铺着厚厚的苇席,倒也不疼。她伏在他胸口,愣了一瞬,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都怪你。”
“怪榻太小。”荷伦希布倒是一副悠闲模样,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还揽着她的背,“明日就让人换一张大的来。”
这间寝房算是偏殿,原先一直紧锁着,只剩几件落满灰尘的摆设。如今正殿翻修,阿米尼娅住进来后,这里就被各种宝匣,金器、宝石首饰,成堆成摞地家具布置满了——软榻虽然是新制,但尺寸还是有些放不开,两个人睡却是嫌挤了。
夜晚尚且闷热,两人就这样躺在苇席上。阿米尼娅在荷伦希布的怀中,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过了好一会儿,荷伦希布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迦南就这么些大,与赫梯人交战已是常态——将领在外,军令调度不便,不如在孟斐斯办公更为便捷。”他低头看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我知道你在这里亦过得不自在,迁都的事,已在筹备。”
“迁都?真的吗?”阿米尼娅大感意外。
“我对你永无半句虚言。”荷伦希布点头,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只是眼前还要委屈你些时日。”她的不愉快,她的受制于人,他都看在眼里,只是面对王太后奈菲尔提提的滔天权势,即便再心疼也不能以此发难,隐忍才是良策。
她重新伏回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半晌没说话。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个闷闷的点头。
……
这一夜,两人缠绵到了凌晨,天色尚且浓稠如墨,荷伦希布便要起身离去。阿米尼娅迷迷糊糊地服侍他穿衣,系腰带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滑稽——堂堂埃及法老,天不亮就从偏殿溜走,简直像个私自幽会的情郎。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抿住,对方却瞧出了她那点揶揄,伸手捏了捏她残留艳红的脸颊。
换好衣裳,阿米尼娅又取来一只小陶罐。荷伦希布近来饮酒过多,身上起了红疹,她昨夜便瞧见了。她让他坐下,用指尖蘸了一点,温润的河马油膏,耐心地往他手臂上、背上涂抹。
“少喝些酒罢。”她轻声劝。
荷伦希布没答话,只捧起她的手亲吻,吸吮,从指尖,落到手心,再移到皓腕……
……
阿米尼娅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再醒来时,日头已升得老高。她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满身羞人的痕迹,脸上发烫,忙扯过透纱的薄衫披上。
洗漱过后,传来法老的口谕:今日不必操劳,只管静养。
阿米尼娅乐得清闲,索性歪在躺椅上,翻看殿内留存的一些旧书信和纸张。莎草纸卷有些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象形文字却依然清晰。这是前王后阿肯纳姆的旧物。前王后的侍女仍在此处当值。阿米尼娅问话时,对方欲言又止,讳莫如深。几番追问,零零碎碎地拼凑起来,才知道后宫的秘闻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也残酷得多。
阿米尼娅召来培尔涅舒特,大总管如今在皇宫中谋了份差事,他将打探的消息如实汇报:先王后被囚禁于后宫,彼时,法老阿伊为稳固自己的权位,将妻女亲眷接入宫中,不再踏足后宫半步。偏巧,他的侄子纳克赫特曼,皇家卫军长官负责在后宫巡逻,渐渐与先王后有了交集。
培尔的用词委婉,可阿米尼娅听懂了,她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
一个女人,骤然丧失了年轻的丈夫,又被追嫁给他人,最后惨遭软禁。王权没有庇护她,神权也离她远去。她的母亲,朝廷重臣,皆只顾着攫取权力。骄傲的王女因为犯了错,而被坠迫入凡尘。空荡荡的宫殿,面对无边无际的孤独,那样的夜晚,那样的年岁,若是有人肯给予一点点温暖,也足以让人沉沦下去——只要能忘却曾经的痛苦,忘却自己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人,哪怕一切是禁忌的、苦涩的、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都不重要。
纳克赫特曼,身为法老之侄,早已在水涨船高的身份中,忘却了自己的平庸。他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阿肯娜媚,于是在寂静的后宫中,或在独自巡逻的夜晚,或在不见旁人的角落,他给予了她一点虚假却甜蜜的慰藉。
流言终究传到了阿伊耳中。
他没有明着处置,而是给了侄子梦寐以求的“将军”头衔,并将其驻派到了库什。纳克赫特曼追逐名利,选择抛下禁忌之爱——这也成为了阿肯纳媚的最后一根稻草——最终,阿肯纳媚服下了致幻的蛇毒,红颜凋零;而纳克赫特曼也在努比亚染上了疫病,饱受折磨后死去。
培尔涅舒特又道,先王后临终前似有遗愿,想与前一任丈夫图坦卡蒙同葬。可惜那处墓穴入口早已坍塌,即便能够找到,也无人愿为一个失势的王后费心费力,最后只以王族亲眷的身份,草草葬在临近的国王谷新墓中。
阿米尼娅听完沉默许久,就连培尔涅舒特告退都没有回应——
她望向窗外,尼罗河的风吹进来,带着水气和莲花的清香。日光正好,照得满殿明亮,而那些被权力碾碎的命运,却像河水深处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