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由野心家发起，却要让普通人承受代价。

卢卡斯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唇抿成一条线，没再开口。周静娴握住他冰凉的手，这个时候，任何话语都是苍白的，他需要的只是把堵在胸口的东西慢慢倾吐出来。

汽车在公寓楼下停稳，发动机熄火后，车内的寂静更深了。

她知道，巴黎电台的早间新闻必然要播报这场空袭，卢卡斯既要赶稿又要冲洗照片，一个人只怕忙不过来，便主动提出帮忙。

暗房里只亮着一盏幽幽的红灯，周静娴轻车熟路地处理着胶卷，镊子夹着相纸在显影液中轻轻摇晃，影像一点点浮出来，焦糊味与哀嚎声仿佛也随着照片一起，从药水里漫出来，萦绕在周身。

计时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周静娴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僵。她吐出一口气，将洗好的相片一张张夹到绳上挂起。

木门被推开的一瞬，走廊的昏黄灯光刺痛她已经习惯红光的双眼，她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模糊的视线里，卢卡斯端坐在书桌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面前摊着笔记本，以往那上面总是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与符号，今晚却只剩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纸页上，“1942年3月3日夜到4日凌晨，英国皇家空军对雷诺工厂发动了大规模空袭，致使附近平民伤亡惨重。除了这些，我还能写什么？谴责英国人？”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到近乎耳语，“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谴责他们。”

天亮以后，报童们穿梭在大街小巷，瘦小的身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忽隐忽现。他们一边挥舞着报纸，一边扯着嗓子叫嚷。

“英国飞机屠杀巴黎郊区平民！”

“丘吉尔组织巴黎轰炸！”

“英国人屠杀巴黎人！”

霍夫曼抖了抖报纸，抬眼看向周静娴，目光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停了片刻。

“你昨晚去哪了？”

周静娴正往杯子里倒水，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转身露出歉疚的笑意，“把您吵醒了？不好意思。”

“和你无关。昨晚动静那么大，只要听力正常，都免不了被吵醒。”

面对霍夫曼，周静娴没有隐瞒，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霍夫曼听后沉默半晌，慢慢将报纸放在桌面上，指尖在标题上摩挲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从喉咙深处沉沉地溢出来。

街道上，报童卖力吆喝着英国人的罪状，一群神色严峻的法国人正往每一面能看见的墙上张贴海报。德法双语的“谋杀者”赫然印在纸上，背景是俯冲的飞机与英国国旗。

周静娴垂下视线，压低帽檐，穿过激愤的德国士兵，穿过麻木的巴黎市民，穿过行色匆匆的盖世太保，走进熟悉的公寓，敲响房门。

多萝西隐在狭小的门缝中，只露出半张脸，看清来人后才将门开得大了些，她侧身将周静娴让进屋，又朝走廊里飞快瞥了一眼，才重新合上门。

“你怎么来了？”她压着声音，语气里透出几分难以掩盖的意外。

周静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餐桌上摊开的报纸，“我拍了些照片，你看看能不能用上。”她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沓照片，轻轻放在报纸旁。

多萝西凑近翻看，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你昨晚去了现场？怎么做到的？”话音未落，她拍了拍自己脑门儿，“我忘了，那个德国记者住在你对面。”

“德国军政府和贝当政府接下来一定会大肆传播反英情绪。我注意到所有报纸都只说英国人轰炸平民，却没提英国本来的目标是雷诺工厂。”周静娴翻出几张照片，指尖点着画面上残破的厂区，“这是我和卢卡斯路过雷诺工厂时拍的。你看，英国人的目标其实达成了，雷诺工厂应该很长时间都没办法为德国工作了。”

“我明白了，接下来得做足准备，和德国人打一场舆论战。”

“你们可以去这里印刷。”周静娴掏出一把钥匙，放进多萝西手里，又补充了一句：“我考察过，足够隐蔽。”

“你看起来可不太好。”多萝西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眉头拧起来，“剩下的事就别操心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我也是这样打算的。”周静娴瘫坐在沙发上，肩上那根始终绷紧的弦似乎松了半寸，却又没有完全落下，“多恩塔尔应该是发现了霍夫曼的‘小动作’。如非必要，咱们还是先别联系了。”

多萝西的眉头蹙得更紧，忙不迭追问详情。周静娴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可多萝西的忧虑非但没有减轻分毫，反而越积越重，指尖绞着围裙边，把布料拧出细密的褶子。

“你确定那个盖世太保会顾念旧情？”

“不确定。但我除了祈祷他还有半分人性外，也没有其他办法。”周静娴扯了扯嘴角，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眼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如果有一天你的电话响了几声就挂了，别犹豫，抓紧时间跑。说实话，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住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