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恩塔尔的敲打像一根细刺,扎在周静娴心口。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孤身前来又有什么目的?
更诡异的是霍夫曼的态度,明明站在悬崖边的是他,看起来却比她还平静,仿佛早已笃定多恩塔尔会念着旧日情分放他一马。
可是周静娴转念一想,若多恩塔尔真想监视霍夫曼,会派她来吗?她在他印象里,恐怕算不上什么专业眼线。
难道……
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睡意彻底消散。
多恩塔尔真的还有点人性?
正思索着,一阵接一阵沉闷的声响震颤着大地,像极了暴雨前压在头顶的雷声。
周静娴一把掀开窗帘,只见远方数不清的火球悬在半空,西边亮如白昼。
她猛地想起前两天英国人投下的传单,上面似乎预警过一场轰炸,只是各方面信息都模棱两可,很快便被德国高层打成虚假信息。
此刻熊熊燃烧的火焰似乎在发出无情的嘲笑,火光舔舐着天际,连黑夜都往后退了退。
高射炮的尖啸撕开夜空,炸弹的闷响紧随其后,震得玻璃嗡嗡发颤。周静娴盯着西边越烧越旺的火光,脑子里闪过一连串念头:这次行动的目标究竟是哪里?这种密度的轰炸,会波及多少平民?问题堵在胸口,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恨不得立时冲到现场。
对面公寓楼突然冲出一道身影。男人只穿着单薄的灰色条纹睡衣,毛呢外套半挂在身上,一只袖子套在手臂上,另外半截拖在身后。他右手攥着相机,乱糟糟的金色头发在奔跑中向后扬起。
周静娴几乎没怎么思考,随手抓起外套,在汽车发动的轰鸣中拉开了副驾驶车门。
“静娴?”卢卡斯怔愣一瞬,手指还悬在车钥匙上。
“我猜你需要个帮手。”周静娴气喘吁吁,反手带上了车门。
他没再多问,只将油门踩到底,汽车猛地蹿了出去,向着火光最盛的方向冲去。
轰炸几乎惊醒了整个巴黎,每扇窗前都闪过张望的面孔。更有胆大的人不顾宵禁,三三两两站在街边,仰头望着被火焰烧红的天空,低声交换着不安的猜测。
周静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晚竟没有听到警报声。
宽阔的柏油路上堵满了军车与消防车,他们这辆黑色小轿车夹在其中格外惹眼。
没等出巴黎市区便遇上了两波盘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车窗,刺得周静娴眯起眼。卢卡斯递出宣传部证件,士兵接过后凑到灯下反复核对照片,又抬眼看了看两人的脸,才挥手放行。
英国皇家空军的目标应当是布洛涅—比扬古的雷诺工厂,但超过半数的炮弹都落在了附近的工人住宅区。
一路驶来,随处可见被夷为平地的房屋,残垣断壁间伸出的手,指节弯曲,一动不动,从瓦砾堆里戳出来。爆炸后的余烬散在空气中,黑乎乎地黏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刮过去,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留下道灰糊糊的污痕。
卢卡斯把车停在路边,没了遮挡,刺鼻的焦糊味肆无忌惮地钻进鼻腔。木头燃烧的爆裂声、幸存者的哭喊和哀嚎此起彼伏,混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轰鸣,压迫着耳膜。
一具又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从废墟中抬出来,摆在坑洼不平的空地上。白布一角被夜风掀起,露出焦黑的身躯。
火焰被扑灭了一处又一处,水柱浇在灼热的砖石上,腾起大片白雾,可天际依然被染得通红,仿佛整条街区都在慢慢燃烧。
卢卡斯握着相机的手抖得厉害,周静娴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我来吧。”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瘫坐在焦黑台阶上双眼失去焦距的老人;扑在丈夫尸体上嚎啕大哭的女人;抱着灰扑扑的玩偶,懵懂张望父母的孩子……
一幕幕定格在取景器里,快门声沉闷而短促,每一下都像砸在她太阳穴上。周静娴不知道自己拍了多少,只知道拍到最后,眼前一片模糊。她用袖口去擦,衣服沾满黑灰,抹在脸上生疼,擦泪的速度远远追不上泪水涌上来的速度。
回程的路上安静得可怕,发动机低沉的嗡鸣闷在车厢里,与残留的焦糊味搅作一团。挡风玻璃上的黑灰被夜色浸透,融成一片浓稠的阴影,只有车灯勉强劈开一条窄路。
“我是不是很没用?”卢卡斯沙哑的嗓音打破沉寂,他握紧方向盘,指尖泛白,目光直直钉在前方,“我明明拍过那么多照片,拍过军队、拍过阅兵式、拍过元首……可今天,我第一次手抖,抖到连快门都按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战争。或许,父亲说得对,我一直是个懦夫,只敢躲在后方的懦夫。”
“颤抖不是因为害怕,卢卡斯,更不是懦弱,是一个人看到同类的苦难时下意识生出的悲悯。如果你对此无动于衷,我倒觉得你不适合当个记者。记者要客观,但记者也是人,也有感情。”
她早就知道战争不是报纸上哪个城市易了主,不是广播里哪支部队伤亡多少人。她知道得太早,早到那时候她还来不及理解死亡是什么,就已经先看见了死亡。
可后来她做了记者,看了太多这样的文字,写了太多这样的报道。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种痛磨成了习惯,以为自己不会再为镜头里的景象动容。直到今晚,直到看见那个抱着玩偶的孩子,她才发现,还是会在快门声里,看见当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