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计然看见昔日战场之上杀伐果断,素来沉稳刚毅的秦国恩,如今却伏地痛哭,声声悲恸,心中百感交集。
她伸手拍了拍秦国恩的肩膀,想稍稍宽慰他一些,可却毫无作用。
刘捕头杀害周支计虽属事实,但他终究只是李成欢手中的一把刀。而他之所以误入歧途,也不过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最终却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他是个在正义与孝道之间挣扎的苦命人,既可恨,也令人心生怜悯。
至于秦国恩,他不过是奉她之命审问刘捕头而已。虽因秦国恩在审讯中疏忽,导致刘捕头自认是纵火案的真凶,并且身亡,给案件带来了极大的打击,但若追根溯源,真正的责任仍在她身上。
她本应亲自出马,而非将此重任托付于一介未习刑名、出身武将的属下。审案本就非其所长,发生严刑逼供的可能,亦在情理之中。
欲借刘捕头的名义,设局找出李成欢和唐师爷的马脚,原本是步险棋。她原打算借此找到案件的突破口,却因部署不当,反被对方抓住了把柄。
秦国恩忠心耿耿,谨守本分,此番失误并非本意,而她未能未雨绸缪,致事态滑向失控,心中悔恨更是如潮水般翻涌。
如今线索中断,证人殒命,秦国恩意志崩溃,一切连环崩坏,接踵而至。
更令她惴惴不安的是,刘捕头身上有着酷刑拷问的痕迹,又于她接管后暴毙,此事若落入李成欢之口,岂非送刀于敌,自毁长城?
想必李成欢定会借题发挥,反咬一口,说她屈打成招,妄用酷刑,逼死无辜。在众人面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倘若真被扣上逼供致死的帽子,不但会惊动神都,还可能让她此前的布局功亏一篑。
华计然明白,此时的局势已经变得更加复杂,她不仅要承担这起意外造成的后果,还必须迅速想出新的对策。
她素来沉稳,但此刻一缕焦灼也悄然滋生。
华计然瞧着刘捕头面色青紫,唇角泛黑,嘴唇紧闭,紧闭的嘴唇间仍残余一丝腥甜气息。她怀疑刘捕头是中毒致死,当即命人去请仵作前来验尸。
不久,仵作带着验尸匣子匆匆赶来。
他先是俯身细看尸体表面,掀开刘捕头的眼皮,继而捏开他的嘴角,挑开舌根,说道:“死者瞳孔放大,眼下有些许瘀斑,舌下发黑,有红点淤痕……是中剧毒所致。”
随后,他又凑近仔细闻了闻刘捕头口中气味,随手取出一小块白布,伸入其口中,取出其中残渣。而残留的碎屑的气味,倒像是某种糕点。
他翻看刘捕头的指甲缝,发现其中也藏有碎屑。他用银针试毒,银针发黑。
他皱眉道:“大人,这糕点内被人下了砒霜。”
华计然点头,示意主簿把仵作的话一一记录在案。
随后,她沉声道:“刘捕头的尸首先秘密收敛,其死讯封锁,不许外传一个字。”
她立即下令封锁地牢所有出口,除了她本人,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刘捕头的尸体。所有值守人员就地留岗,接受盘问。并且所有人不得再踏入地牢一步,违者严惩不贷。
毒从何来,是关键所在。
砒霜是烈性毒药,服下后不久就会毙命。这砒霜混在糕点里,而秦国恩审问刘捕头时,他不可能身上携带任何糕点,说明糕点是外人带进来的,而此人进来的时间,应当就是她回来后,吩咐秦国恩放松戒备到刘捕头自首之间。
她当即命人彻查地牢巡视记录,并调阅案发前后的进出名单,尤其是刘捕头招供期间的每一名狱卒、押解、审讯及探视人员,无一遗漏。
华计然知道,分寸之间,便可决定成败生死。
只有查清砒霜的来源,方能稳住阵脚,粉碎李成欢可能编造的谎言,赢得下一步的先机。
封锁了刘捕头之死的消息后,华计然对秦国恩说:“国恩兄,你此刻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但眼下不是沉溺于悲痛和自责的时候,我们必须稳住局势,不然李成欢必会咬定是我命你施刑逼供。”
她语气沉重道:“到那时,刘捕头之死将成他掌中利刃,你我皆难全身而退。”
秦国恩低下头,双拳紧握,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华计然心里清楚,刘捕头的死亡让局势骤然紧张。如今的破局之道,就是抢在李成欢对她发难之前,查出更多有力证据,查出下毒之人和李成欢之间的关联,以及周支计在枣庄期间留下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