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归无月府里出来,江寒聆心里还念着一个人。
牢房环境恶劣,挽箫出狱后身体状况一落千丈,不仅人瘦得像纸片一吹就跑,精神更是萎靡不振,眼睛失去神采。他被安置在一间小屋中,江寒聆派人看照。
还未进门,药香飘出来,开了门就是一眼能望到头的房间。昔日繁华鼎盛貌月楼的伶人,举手投足优雅清丽,身着绫罗绸缎,闻者富贾公卿,如今蜷缩在阴暗逼仄的一隅,昏昏沉沉,麻木不仁。
江寒聆的身影挡住为数不多的光线,挽箫如惊弓之鸟望去,发现是江寒聆后平静地垂头,无悲无喜。
“来的路上给你买了糕点,我想你天天喝那些苦药,吃了甜的好受些。”他拿出油纸包好的糕点,拆开,桂花香和绿豆香一起涌出来。江寒聆笑道:“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就随便买了,如果你不喜欢,下次我带别的口味。”
挽箫的眼珠动了动,挪到江寒聆手上,眼神仍是呆滞。江寒聆拿起一块,递给挽箫。挽箫伸出瘦骨嶙峋的手,颤巍巍接了,绿豆糕整个塞进嘴里,舌尖尝到味道,眼泪一齐流下来。
不肖多问,皇上亲提要拿的罪犯,纵使江寒聆想办法,狱卒必定仍遵从天下之主的吩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几乎当挽箫是个死人。
“好甜......”挽箫哽咽道,“没想到我还有能吃上它的一天。”
“当然有,”江寒聆说,“先前我不是承诺过你,现在你安全了。皇上受上天感召,大发慈悲之心。”
挽箫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凶狠,他瞪大眼睛,眼底血丝密布,凹陷的脸颊,额头横贯几道疤,披着干枯的头发,想对江寒聆嘶吼,但力不从心,勉强道:“难道我要对他感恩吗?”
江寒聆一时骇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挽箫没听见似的:“我们这样的人,生死在他一念之间,他想杀就得死,他要活就得生。不分青红皂白,不分是非曲直,作恶的逍遥法外,无辜的长眠九泉,他怎么配......怎么配当皇帝......昏聩至极!”
苏应怜案草草了结,自己也差点搭进去,知道他心中委屈愤恨,江寒聆沉默不语,任由挽箫发泄。这些话不过是关上门说,说出来心里就好受了。
江寒聆为挽箫顺气,发觉自己能做的实在有限,他懂挽箫心中的无力与绝望,他也经历过。
此番救得挽箫,侥幸成分多些,幸运于皇帝如今真真沉迷神神鬼鬼之说,深信不疑。但不幸的是,大衍子民如果知道大兴土木只为向上苍展示皇帝在人间的丰功伟业,会作何感想。
怀揣心事回府,言肃微今天兴致好,在练字,铺得桌上椅子上都是。言肃微等江寒聆有些时候,估摸江寒聆是见上了归无月。
偏偏归无月谁都不见,他瞧见江寒聆回来,吃味地搁笔问:“跟归无月说什么了?这么晚回。”
江寒聆走过去,拿起言肃微的字,随口答:“我还看了挽箫,在他那边坐了坐,耽搁了时辰。”
“你倒是对他上心。”言肃微拿回自己的字,不咸不淡地,提笔继续写,“我本不想让你管这闲事,免得父皇生疑。”
“救一个无辜的人,对皇上来说算是行善积德吧。”
言肃微落笔抖了一下,将字的第一笔写坏了,他抽出宣纸团成团扔掉,对上江寒聆的视线:“积德不积德,不容你来置喙。我看你是操心别人多了,忘记自己是为什么在这里。”
“到底是谁害的皇上,我们查不出来,皇上也查不出来,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谁?”江寒聆追问。
“现在父皇好好的,我们的计划也进行得很顺利,父皇都不追究,难道要我哪壶不开提哪壶?再多牵扯些人进来,再抓一些人,你就满意了?”言肃微恼了,靠在太师椅上从下往上斜睨江寒聆。
江寒聆将双唇抿得发白,不欲与言肃微争辩,他知道言肃微说的没错。回都城后,王府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那些人就会显出凶相扑上来撕咬,对他们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他也克制不住自己,无法忍受真相被表面的平静掩埋,他想知道为何人命如此轻贱,他父母的是,苏应怜的也是。
手止不住发抖,胸膛剧烈起伏,言肃微的身形在眼前裂成五六个,江寒聆激动得昏头,踉跄一下,向一旁歪倒。
言肃微霎时慌了神,稳住江寒聆,在他身上左摸摸右摸摸:“怎么了?都是我不好,方才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靠着言肃微缓缓回神,江寒聆如梦初醒:“不碍事。”
“让张时行来看看怎么回事。”言肃微紧张地吩咐下人。
江寒聆推开言肃微,将正要离开的下人叫住,站得笔直,轻声拒绝:“不用麻烦他。”他的脑子很乱,只想一个人静静。
同一片月下,不仅端文王府不太平。城内林正林大人的府中灯火通明,因为达官显贵的聚集,屋子反而小了。
气氛沉重得要淹死人,那治世金册令他们措手不及,而林旭初的信报今日才姗姗来迟。
“王忆明是端文王的人,这么个眼线,小林大人在仰城岂不是束手束脚。”
“哼,通风报信倒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