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离开炽天使长宫殿后，就来到了歌兰蒂亚有零星分布的传送阵处。这是一种在天国比较罕见的出行方式——相较于马车的舒适且灵活、飞空艇的快捷且实惠，传送阵虽然有着一瞬间无视所有空间距离一步跨越的便捷性，然而因为维护昂贵的缘故，使用传送阵需要天使们支付数额不菲的金币。

烬将3枚金币递给了传送阵门前的天使，那位主天使问道：“去哪儿？”

“辉天使长宫殿。”

主天使点了点头，示意烬站到镌刻着古朴繁复的花纹的传送阵上。随着传送的光芒消退后，展现在烬面前的便是第一重天的主城——安宁列城了。

这里是天国的门户，也是众多外族生灵与天使们共居的地方。受外族生灵的影响，这里的建筑风格有了更多凡间众族的影子，城市也不似希尔斯那般整洁无尘、亦或者是歌兰蒂亚那般华贵典雅，安宁列城是一座带着点未经修饰的粗犷风情的滨海城市。

一座角落里会堆着木桶或石料等杂物、商贩们会在集市上大声吆喝、居民们会带着孩子趁阳光正好钻进碧蓝的海浪里嬉戏的城市。

然而，此刻展现在烬面前的安宁列城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因着深渊用恶念之力轰击天国之门的缘故，安宁列城也惨遭波及，一些建筑倒塌了，躲闪不及的生灵被砸破了脑袋，圣所内围满了伤员和乱哄哄的人群。

更多被疏散的居民则正在陆续返回，他们从海滩上岸，大多会迷茫地站在沙滩上打量着这座尘土飞扬的家园。等到确定再也没有听到令人惊慌失措的震动后，他们方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绕开碎石铺陈的街道回家。整座城市笼罩着居民们的窃窃私语，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许是畏惧、也许是担忧。但出乎意料的是，笼罩着整座城市的氛围似乎还不错，一些居民已经着手开始收拾起了家园的狼藉。

烬跨出传送阵，面前就是辉天使长宫殿的庭前广场，他走向了辉天使长宫殿的正门。

座天使们忠心耿耿地守卫着辉天使长宫殿的大门。见到烬靠近，一位拿着长矛的座天使迎了上来：“请问您来以列娅殿下的宫殿有什么事吗？”

“我是代安格斐涅斯殿下来探望以列娅殿下的。”烬淡定地说道，从口袋中拿出了那张从炽天使长宫殿带来的放行条。

座天使守卫将其接了过来，仔细地检查着。

“我认识他，他是以列娅殿下的朋友，他叫弗莱。”身后有天使如是说道。那天使走到了烬的身旁，于是座天使守卫连忙颔首行礼：“迦得阁下。”

“嗯。”来者正是辉天使副迦得，他的袍角沾上了尘土，看起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然而迦得甚至都无暇将尘土拍落，只是对着烬说道：“你是来看望以列娅殿下的对吗？我带你进去吧。”

“好啊。”烬欣然应允道，“但你为什么认识我？我想我们并没有见过面吧。”

“银发，金瞳，这样的搭配在天国可并不常见。”迦得笑着说道，“这些都是非常漂亮的色彩。”

他领着烬朝辉天使长宫殿的深处走去。一边穿过众多长廊与厅堂，迦得一边也与烬解释了以列娅目前的情况，包括恶念之力的入侵和恩惠之雨的涤洗。到最后，迦得总结道：“智天使们正在看护以列娅殿下，然而直到下一场恩惠之雨的从天而降前，我们都将无能为力。”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辉天使长宫殿的最深处。迦得说道：“到了，这里就是以列娅殿下的寝殿。”

他上前一步推开了殿门。

在看见以列娅的一瞬间，烬就明白了为什么即便是大净化术，亦无力治愈以列娅。她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柔软蓬松的棕发披散开来，然而睡得却并不安稳。她蜷缩在床上，有时手脚忽而抽动，嘴里含含糊糊地不断呓语着什么。

以列娅又做梦了。

在梦中，深渊在一个清晨猝不及防地来袭了。驯鹿王、小丑王、玫瑰王、南瓜王、扑克王，所有的魔王都在，他们的手里点亮着同样的一轮妖异的鲜红光团。

以列娅挥舞着她的大锤子冲了上去，但是魔王们像是滑溜溜的泥鳅似的，大锤子挥到他们的身前，便顺滑地从他们的皮肤上滑走了，而魔王们在大笑，安然无恙。

“智天使军团听令——”以列娅听见自己在大喊，“拦住魔王，拖住他们——无论是什么攻击魔法都往他们身上招呼过来吧！”

“智天使？”小丑王在狞笑，他的脸像在水波中一般放大又缩小，被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你再看看，你的身后哪还有智天使？”

以列娅茫然地转过了身。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的智天使军团已经全军覆没了，银六翼的尸体乱七八糟地铺满了天国阶梯，滚落在凡间的泥尘里。以列娅焦急地怒吼：“不，不——”

希斯呢？希斯在哪里？她的同伴要什么时候才能赶到这里？

“嘻嘻，你等不到希斯了。”驯鹿王也在大笑，在梦中那奇怪的扭曲滤波下，他的马身被拉得极长，如同长脚的怪蛇，“你再看看呢，看看你的安宁列城，看看这座由你取名的城市，由你立誓要让它拥有跟雅加一样的安宁的城市——”

“嘻嘻……”

“她根本还什么都不知道呀……”

“天空已经砸了下来，城市毁于一旦……你根本什么也没有守护到呀……”

“你已经孤立无援了……”

魔王们在窃窃私语，又犹如混响一般在她的脑子里嘈杂。以列娅再也忍受不了了，她展开翅膀，猛地冲撞开关闭的天国之门门扉，而后看见了几乎让她呼吸停止的一幕。

天国之门后，已经没有那热闹的城市了。天空砸了下来，建筑被压为了碎片，就连海水都被压成了红色，生灵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废墟中。恶魔大军们已经在城市的灰烬里徜徉，他们用长叉狠狠扎在还在微弱挣扎的生灵身上，那个生灵如同一根多汁的香肠一般，从体内喷射了鲜红的血液。

天国之门……已经失守了……？

安宁列城……已经不在了吗？

“不止是安宁列城呦……还有瓦格拉城……”

“还有弗瑞城和雅加城……”

“嘻嘻……”

以列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好似直坠深渊。

……

烬慢慢走进了房间，坐到了以列娅的床边。

“殿下一直都沉浸在梦魇之中，谁也唤不醒她。”智天使迦得沉重地说道，“弗雷殿下说，让以列娅殿下在第一重天熟悉的氛围和绝对的宁静中休息，也许慢慢地，以列娅殿下自己就能像睡了一个午觉一般醒来。我们还打算这次下雨的时候收集满满一缸的恩惠之雨，让以列娅殿下浸浴其中，也许在光明的守护下……殿下会醒过来的。”

烬摸了摸以列娅的额头，她的额头好凉。她挣扎在梦魇中无法脱身，因为害怕、愤怒和悲伤的缘故，她体内残留的恶念之力仍在源源不断地吸引着外界的恶念之力，致使她身体里的恶念之力浓度仍在稳步上升。而在恶念之力肆虐的情况下，她也就更加难以从梦魇中挣脱出来了。

“迦得阁下……！”门外突然有很小声的呼唤声传来，那是一个辉天使，她在朝着迦得挥手。迦得对着烬颔首了一下，便走到了门外，在门边跟辉天使小声地谈论起来：“情况…新的…进展……吗？”

“……圣所中……伤者……需要更多……”

他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因为刻意压低的缘故，已经模模糊糊得几乎难以听闻。

“以列娅……”烬在轻轻叹息，他柔声道，”辛苦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温暖的力量，经由烬的手掌传递至冰凉的额角，慢慢沉入了以列娅的梦境。在梦中，金色的光芒大作，浓密如怒涛的乌云散开了，温暖的光洒在了一片狼藉的城市中，也洒在杀红了眼的以列娅身上。

城市渐渐地恢复了过来，整洁如故。天使们在街道上笑着漫步，精灵则指着海浪惊叹，试图在蓝色的海浪中穿梭，却不被洁白的浪花沾湿翅膀。

“安宁列城没有事，所有的生灵也都安然无恙……”烬依旧在轻柔地说话，借由烬的力量，他的话语终于得以传达进以列娅的梦境之中，在天际温柔地回响。

阳光，很温暖。它驱散了黑暗与恶念带来的恐惧，圣所檐角下的圣灵不死鸟浮雕活了过来，变成真正的金色鸟儿高歌着，从以列娅的头顶洒下一连串的欢唱。

以列娅抬头仰望着远去的金色飞鸟，它欢快地钻进蓬松的白云中不见了。

啊，白云……什么时候，天空中已经没有乌云了，竟只有被阳光涂上了层层金边的白云，与穿破云层投下的美丽阳光？

“呜……”在现实中，以列娅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呜咽，她的手脚舒展了开来，终于得以放松地躺在了被窝之中，而不是将之当作抵御外界攻击、赖以藏身的狭缝。

烬轻轻摩挲着以列娅的额头，掌下炽天使的皮肤终于渐渐拥有了温度。趁此机会，烬集中了精神，力量如水般润泽了以列娅的全身，开始从她的身体里拔除恶念之力。

当迦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堪称奇迹般的一幕。黑色的恶念之力从炽天使虚弱的身躯中蒸腾出来了，这些黑色的丝状物在空气中缓缓上升，纠结成团，最后在烬的力量下彻底隐没消散。

“真是不可思议啊……”迦得的眼眸也被那流淌着的金光给照亮了，他微不可察地小声喃喃道。

烬正打算收回手，让以列娅好好休息。只是当烬将手从以列娅额头上挪开的时候，以列娅却忽然往上一蹬，如同眷恋般精准地抱住了烬的手臂：“是父神……对不对？您是父神……”

烬沉默不语。他试图将手臂从以列娅的怀抱中抽出来，然而以列娅却抱得很紧，好似生怕失去一般紧紧地将烬的手臂抱在了怀里。她小声地呜咽着说道：“我遵守了我的誓言……我要保护安宁列城的……我要看守天国的门……凡、凡欲入天国之门者……”

后面以列娅叽里咕噜地说着的话便难以听清了。

辉天使副迦得很是尴尬，为了上司的颜面着想，他走过来帮忙扳开以列娅的手：“以列娅殿下、以列娅殿下，是您的朋友来看望您了……”

然而，可怜的迦得扳了半天也没能扳开他怪力上司的坚实臂膀，急得面色发红，只能眼巴巴又无助地看着死死抓着弗莱阁下不松手的以列娅殿下。

以列娅殿下的面子如果丢光了，可不能怪到他这个副官的身上啊！

他真的拉都拉不开啊！

智天使迦得内心呐喊着，欲哭无泪。

“是的，你做得很好。”烬忽然开口了，既然以列娅不愿意松手，他便也用空余的那只手摸了摸以列娅的头顶，“你尽到了自己的誓言，以列娅。你是一个很棒、很称职的炽天使。”

似乎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以列娅的手臂终于微微松出了空隙，烬得以抽身出来。迦得看着烬手臂上的红痕，尴尬地道：“您没事吧？以列娅殿下的力气特别大……”而且又是在病中，几乎完全没有控制自己的力道。

烬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从随身空间中掏出了一枚未闭口的金色手环，温声道：“其实我这次来，还为以列娅带来了一份礼物。”

他看向了床上的以列娅，她已经如同好梦一般缩进了被窝里，就连脑袋也要埋进那填充满第三重天最好棉花的松松软软的被褥里去。烬拉开被褥找到以列娅的左手的时候，以列娅还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往被子深处缩了缩。

“这是一枚能够提供一次绝对防御的手环。”烬解释道，俯身将那枚金环轻柔地扣在了以列娅的手腕上，“然而在绝对防御的力量被消耗掉之前，它都会为以列娅提供洁净无垢的结界，令任何恶魔的污血都无法沾染上她的身体。”

烬还记得最早以列娅告诉过他的话语。她说，她常与恶魔战斗，但智天使们为她设下的防御魔法却总是在漫长的战斗中破碎，致使她淋了满身的污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