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对我的提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地跟着我,距离在三步之内。
此时已月上中天,街上只有几盏灯笼零星地发着光。夜风穿街而过,我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很快又平复下来。
谁都没有说话。
我不曾开口关心他是否伤未痊愈。
他也不曾开口问我要去何处。
明月高悬于天,恰是十五月圆之夜。月光如丝缎,如银霜,照得满地落叶一片枯槁。从前我和他向月而行,是为偷饮一坛酒,看一场戏。如今,月仍是那轮月,人却非彼时人。
大约走了一刻钟,我在观前停下。
白日里枝叶葳蕤的菩提在夜里显得鬼气森森,风拂过时,发出凄婉的婆娑声。
沈璧皱了皱眉,似乎要开口。
我没有理会,径自推开门,先踏了进去。
堂内烛火微弱,只照亮石像半身,仙人的慈悲眉眼隐在暗处,只看得清平直的嘴唇。只过去几天,剑鞘上的铁锈更厚了一层,灵气越发微薄,显得十分黯淡。
余光里,沈璧在我身侧站定。
我开口道:“还记得明莲姑娘吗?”
沈璧的视线落在我的侧脸,即使我没有看他,也知道他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不是明成越。”
是与不是并不重要。
我无意在这个问题上与他纠缠,继续道:“我问明莲姑娘,那日她为何坚持出镇,选择的权利本就在她手上,没有大费周章的必要。
“她说,‘倘若二人青梅竹马携手十几年,一朝突然分开,旁人会劝分还是劝和?她清楚自己绝不会因旁人的言语动摇,但她需要这么做,让那些不明白她的人知道她的决心。她是世俗中人,只能以世俗中人的办法解决。’
“她坚持来菩提观,只因当年仙人掷剑以示与魔道势不两立的决心,镇民们感念仙人恩情,便以此为训。若有下定决心所做之事,就来此点一炷香,在仙人的见证下立誓,誓言便会牢不可破。”
我转向沈璧。
烛火煌煌,沈璧的影子被拉长一截在屋内,一截在屋外。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嘴唇紧抿,这对他而言,已算得上失态。
“那日你问我,我承诺的话作不作数,”我顿了顿,才在他汹涌的目光下继续开口,“修士立下的誓言有天道束缚,我说得出,自然做得到。你的错是因我而起,若要罚,理当第一个罚我这个做师兄的。”
沈璧打断我:“师兄无错,是我动的心,也是我生了心魔。若有责罚,我一人承担。卸去掌门之职也好,受笞魔鞭也罢,我不后悔。”
沈璧字字掷地有声,我有些心惊又觉得并非意料之外,他心思缜密,自然早就想过这些后果。他不怕身败名裂,也不怕修为就此毁于一旦,旁人艳羡之物在他眼中无足轻重。
果然应了那句话,每个剑修的骨子里都是一条道走到黑死不悔改的倔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