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郑斌不停的在那里“喊冤”,几乎是见到人过来就破口大骂,他蹲在那里不断嚎着林霁跟简随是同性恋是变态,他什么都没错之类的话。
在场的警察也好,老师也罢,谁都没去制止他。
郑斌就像一只掉进下水道,被污水浸透,泡的发黑的臭虫。
事到如今,他已经满身恶臭,身体皲裂,嘴里吐出来的都是腥黄的泥沙。他什么都没有了,也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郑斌头顶是看不见的漆黑的井盖,他巴不得把所有人都拽进来,让她们陷进这滩死水,让她们感受一下他的窒息,把她们沉进比他所在的更深的沼泽。
伍驰这些人原本就看不起郑斌,也没想过真正把他纳入自己的小团体。
他们把他当成一条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好狗,时不时逗弄他一下,享受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笑看着他因为他们的举动满地打滚,疯疯癫癫,见人就咬。
这次要不是从郑斌身上搞不到钱,郑斌再三求着他们过来帮忙,并且说林霁是个有钱的富二代,他们也不会过来蹚这滩浑水,被警察逮住。
伍驰把他们眼下的遭遇都赖到郑斌这团垃圾身上,郑斌蹲在他们身边锲而不舍的叫嚷,伍驰被他吵的不行,勾起身子重重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
“艹你妈的,给老子安静一点。”
郑斌抽搐着,痉挛的磕在地上,他的脸贴着地面,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他妈的,老子没做错……”
“我他妈就是弄死这两个变态也没有错……”
郑斌不敢对伍驰报复回去,他死死瞪着林霁跟简随,目眦欲裂,脸上的伤口崩裂开来,冒出细细密密的血珠。
“哈哈哈……两个变态,我变成这样就是她们害的……”
巷子里一群人静默着,没人上前堵住郑斌的嘴。
如果世界是一个凌乱的剧场,从空中楼阁可以看到,各人照着剧本干着自己应干的事,在这种忙碌的节奏中,小鬼横行,魑魅吃人,陆地上的人们屏气凝神,好奇的观察着难得一见的闹剧。
简随对那些喧闹的嘈杂的声音没有一点反应,她从始至终没有辩驳过一句。
她坐在那里,无能为力的抱着林霁,像个束手就擒,静待镣铐的囚犯。
有个警察发现伍驰的动作,大声呵斥了句:“干什么呢!老实点!”
其中一个警察扯着郑斌的衣服,随手把他拖了起来,“你老实点,别再叫了。”
郑斌犹不死心,发现陈兰的到来,他转动着身体,再度大笑起来,“你就是林霁她妈吧,哈哈哈……他妈的,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变态的同性恋啊?”
陈兰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粗略处理好简随的伤口后,她才起身面对郑斌。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陈兰语气平静的问。
郑斌双手被铐在身后,浑身狼狈不堪,但此刻,听见陈兰的话,他嘲讽的,高高在上的说:“听不懂吗?你女儿……”
他话没说完,陈兰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两耳光,然后用鞋跟重重碾着他的脚。
无厘头的闹剧被陈兰突然的举动打乱,在场众人呆呆的看着陈兰,有个警察迅速反应过来,推开了陈兰。
其他人相继上前拦住陈兰,“这位女士,你冷静一下,打人是不对的。”
郑斌的脸火辣辣的疼,陈兰那两巴掌让他的脸迅速肿了起来。
郑斌吐了口带血的吐沫。
“你想说什么来着?”陈兰又问。
郑斌收起笑容,犹豫的有些不敢看陈兰。他头昏脑涨的,想要捂住自己的脸,但是双手动弹不得。
郑斌:“我告诉你,我没说谎,她们班的人亲眼看到她们两个走在路上亲嘴,真是一对不要脸的变态……”
陈兰突破众人的封锁,再度扇了郑斌一巴掌。
一个年轻的小警察上前用力拉开了陈兰,“这位女士,请你克制一下自己,你再这样打人,别怪我们对你实施拘留了。”
陈兰唇角微敛,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些人,“他带人打了我的女儿,那是我疼了十多年舍不得动一根手指的女儿,我今天不弄死他就已经很克制了。”
因为剧烈的奔跑以及刚才的一番拉扯,陈兰原本精致大气的妆容花了一点,盘在脑后整齐有致的长发也散落了些许在脸侧。
但此时此刻,带着这样一副略显难堪的姿态,陈兰直挺挺的扫过站在这里的一帮面目模糊的人,铿锵有力的说:“就算这个人渣说的是真的,我女儿是同性恋又怎么样?同性恋难道不是人?就该打吗?她吃你们家的米还是花你们的钱了?”
“我告诉你,林霁今天要是落下一点残疾,我会用尽办法让你家财散尽,牢底坐穿。”
后面到场的简青明,听到这些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忽然就一头栽倒在地。
——
林霁这一觉睡了很久,她迷迷糊糊的梦见了陈兰、陈老太太、简青明还有简随,以及一大群看不清脸的人。
在林霁第一个梦境中,陈兰还是知道了她跟简随的事。
林霁在梦中慌张的看着陈兰,她想要解释,想要说点什么,但她的嘴巴被那些张牙舞爪的魔影涂满了胶水,林霁完全张不开嘴。
与此同时,有全身长满骨刺的蜘蛛绕着林霁吐丝,她全身被包裹缠绕在密密麻麻的蛛网中,她疼痛的,无力的听着陈兰的话。
梦里的陈兰根本不愿意看她,她只自顾自宣判道:“从明天开始你就转回南圳,过了会考,你就出国留学……”
林霁不甘心的逃离,她挣脱束缚逃回了二号公寓,迎面而来的却是崩溃的简青明。
简青明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多岁,他脊背佝偻着,骨骼凸出,手掌上遍布皱纹。
林霁看见简青明疯狂的抽了简随一耳光,“为什么?我辛辛苦苦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跟你妈一样是个变态的同性恋……”
这一巴掌比直接抽在林霁脸上更痛,她疼的不断抽搐,心脏几近撕裂,脸上都是泪。
林霁哽咽着说不出话,她想要替简随解释,不是那样的,这一切不是简随的责任,是她,一开始就是她死皮赖脸的缠着简随,这些根本不关简随的事,她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人。
但简青明完全看不见她,他不知从哪儿找了一根满是倒刺的藤条,不停的抽打着简随,简随始终一声不吭,满身的血痕。
林霁像个飘在空中,无法被任何人看见,触碰的魂魄,她即使用尽全力,也拽不动,带不走简随。
很快,梦境一转,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漩涡,林霁被卷进其中,眼耳口鼻中被灌进大量冰冷刺骨、咸的发苦的海水。
她睁不开眼睛,只能听见遥远的岸上有一堆讨厌她们的人在狞笑。
“你跟她们家相邻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她妈是个同性恋吗?”
“哦,你平时跟她拉拉扯扯的,你们俩原来也是那种恶心的关系啊!”
“这种搞同性恋的人都是有病的,听说一大半都有艾滋病什么的,好恶心啊。”
……
林霁奋力的游动,她想要浮上岸,跟那些人辩解,这时她忽然抓住了一块浮木。
抛出浮木的是陈老太太,她背离了人群,颤巍巍的朝林霁伸出手。
“你不要跟简随在一起了……”
“你放开她就可以上岸了,再这样下去你们两个都要淹死了。”
林霁无措的低下头,果然看到自己和简随紧紧相握的双手。
简随的情况要远比林霁严重,她已经失去意识,呼吸微弱,眼看着就要葬身海底。
林霁眷恋的摸了摸简随的眉眼,在这一刻,她也几近窒息。
世俗为她们画地为牢,囚自由热烈的灵魂于深海。
林霁不是上天入地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的孙大圣,也不是独步天下纵横万里一身武功出神入化的江湖侠客,她只是个心向诗酒歌行,渴望出桃源,遇仙人,一剑斩尽天下不平事的肉.体凡胎,仅此而已。
如果非要选一个人上岸,她会毫不犹豫的托举起简随。
……
溺毙的那一刻,林霁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她四周是雪白的病房,里面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
没有深海,也没有吞噬她的漩涡和那些可怖的面孔,窗外看似一片明亮。
林霁左手被缠了一圈绷带,她全身都疼,尤其是一动就有一种眩晕想吐的感觉。
守在床边的陈兰见她醒了,端了杯水递到她唇边,“醒了,先喝点水吧。”
林霁确实渴的厉害,她也没拒绝。
等喝完水有了一点点精神,林霁小心翼翼觑着陈兰的脸色,“妈,你怎么在这儿?我在医院里躺了多久了?”
陈兰神色冷静,看不出异常,“你自己被人打进了医院,还好意思问我怎么在这里,你躺一天了,医生说你没什么大事,那些伤口不是特别严重,休息几个月就好了。”
林霁“哦”了一声,她忍不住问:“那简随呢?”
这个名字像是什么禁忌的开关,林霁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和陈兰之间微妙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陈兰没有回答她,“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回南圳,你继续回实验附中上学。”
林霁脑中轰隆一声,让她心悸恐惧的梦境,在这一刻突然转变成现实。
被那股晕意刺激着,林霁泛起一阵恶心想吐的感觉,只是她昏迷了一天,胃里空空,只剩一阵火烧般的疼痛。
“为什么?”林霁问,她心中一阵绞痛。
从知道林霁跟简随关系的那一刻,一直压抑着的愤怒、失望等情绪激烈的涌上心头,陈兰声音中像含着外面的冰渣子,“这个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该问我。”
林霁仰头靠在枕头上,不让眼底那点晶莹溢出来。
“妈,你是知道我脾气的,从小到大,你替我做了那么多不尊重我感受的决定,我都遵从了,但这次你就算给我办了转学,我也不会走的。”林霁说。
陈兰心里憋了一股无名怒火,她把自己的手心捏的生疼。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哪怕陈兰昨天冷静的当着一堆人的面说林霁就算是同性恋又怎样,哪怕她在心底再三的劝诫自己要冷静……
此时此刻,面对变成异类,不正常的一意孤行的女儿,陈兰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
林霁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最疼爱的女儿。
自从丈夫去世后,陈兰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林霁拉扯大,她不求林霁将来能取得多高的成就,但至少,至少林霁应该是个“正常人”。
一想到林霁变成这样一个人人鄙夷的“变态”,走上一条受人唾弃的不归路,陈兰就想狠狠抽她一顿,将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污秽的思想通通打散。
同时,陈兰也忍不住埋怨起自己,一定是她平时太忙了,一定是她没有给林霁足够的关爱,要不然林霁怎么可能喜欢上女生。
陈兰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些话:“我不尊重你的选择?我哪一次害过你吗?我哪一次不是为了你好?”
“你有选择的权利跟能力吗?”陈兰反问她。
林霁的眼眶还是不争气的红了起来,她寸步不让的跟陈兰争论:“这次就是,我难道连选择我喜欢的人的权利都没有吗?我跟她在一起难道伤天害理吗?我跟她既没有强.奸杀人,也没有抢劫放火,我们凭什么不能在一起?”
陈兰被她气得颤栗,发抖,她缓缓的,坚定的抬起手给了林霁一耳光。
林霁捂着自己的半边脸,像坠进了冰窟,浑身冰凉。
十七年了,十七年里她调皮,任性,闯祸,不学好,跟人打架,陈兰从来没有打过她。
跟别的家长不同,陈兰从来不会动手打骂她,她总是会坚定的站在林霁身后。
林霁一度为自己有这样通情达理的母亲感到骄傲与庆幸。
意识到自己失控打了林霁后,陈兰心里那座火焰山霎时涨落成一望无际的海洋。
陈兰满身湿气,她默默走到门口,缓缓关上病房的门。
陈兰自嘲的笑了笑:“喜欢?你才几岁?你喜欢她?”
“你出过社会吗?你能赚钱吗?你出得起自己的学费吗?你将来敢拿着自己的求职简历跟别人说你是个同性恋你喜欢女人吗?你敢坚定地跟别人说你这辈子就只会喜欢她一个人吗?”
对于这些干系到生存以及残酷的世俗的假设,林霁无言以对。
她一直站在陈兰为她开辟的桃花源中,如今她也只是稍稍接触到外界的滔滔洪水,就有一种身心疲惫的感觉。
固执又幼稚的少年人,确实不敢在潮起潮落的海滩堆砌营垒,说自己的城堡无坚不摧,足够她和心上人遮风挡雨,一生顺遂无虞。
陈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团刺眼的金光,她声音平静了下来,“林霁,你要不要出去看看,在知道你跟简随是同性恋后,那些人是怎么看你们的?”
林霁突然慌了起来,“妈,简随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事啊,她爸知道她跟我的事有没有打她?”
“我也不知道,简随没跟你一起来医院。”陈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