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出门的时候还在想没有了早上这短短的让她跟简随喘口气的时间,她要怎么跟简随解释,怎么继续在陈兰的眼皮子底下跟简随装成一对“正常”的普通朋友。
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到了她跟简随惯常去教室的时间,那扇门打开的时候,简随身边同样的跟着一个简青明。
林霁眨着干涩的眼睛,莫名觉得简青明跟陈兰像是严阵以待的卫士,简随则是得了什么严重传染病的患者,以至于靠近过简随的人,包括她在内都要被他们严防死守,避免“那种病”扩散。
成年人撞在一起,又是对门的邻居,免不了要寒暄那么几句。
陈兰在这个时候又化身成了善解人意的好邻居,嘴里冒出来的都是些让人高兴的好话。
她先是感谢了一番简随平时对林霁的照顾,然后又一脸感慨的跟简青明谈论起简随令人艳羡的好成绩。
两个大人之间和和气气的,林霁和简随跟在他们身后,像是被他们拉着线头行走的人偶。
听着陈兰越来越客气的褒奖,林霁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想要说点什么打断前面的两人,但简随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林霁眉宇间的褶皱消散了许多,她长长吐了口气。
如果这会儿只有林霁一个人在,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打断陈兰,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平时怎么没见你这样不带偏见的看简随”。
但简随就站在林霁身边。
在不牵连到简随的场合,林霁可以疯,可以任性,可以毫无负担的把那些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告诉陈兰“没想到吧,你女儿才是那个藏的最深的同性恋”……
一旦简随站在她身侧,一旦有可能会弄巧成拙,林霁就不敢赌,不敢肆无忌惮的发泄。
简随借着校服袖子的遮掩,在走动间偷偷抓住了林霁的手指,林霁反客为主握住简随的手腕,顾忌到陈兰跟简青明又很快就松开了。
今天不用上课,而且这次说是联欢“晚会”,实际上演出从早上八点钟就开始了。
除了大合唱,林霁也不用额外上台表演节目,简青明就让林霁领着陈兰在学校里好好逛逛,熟悉一下二中的人文风景,他则跟简随一起去了晨曦楼。
林霁看着简随离去的方向,心不在焉的陪着陈兰在学校里闲逛。
路上陈兰的手机终于久违的响了起来,在接了两个工作电话之后,陈兰也没看出林霁不在状态。
走到活动中心附近的时候,林霁和陈兰跟谢云邈撞到了一起,林霁又领着陈兰和谢云邈打了个招呼。
谢云邈不是很擅长闲谈,在生硬的跟陈兰扯了几句林霁的平时表现后,就跟林霁说:“你们班的人都在活动中心后台那边呢,你逛的差不多了就去集合吧。”
林霁心中一动,她想起分别前简青明的表现,又看了陈兰一眼,“妈,我要去集合了,你认得路吗?要不你先回去等到点了再去看我们班的表演?”
陈兰弹了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你妈我也是在二中长大的,二中这几年变化又不大,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路。”
林霁愣了下,是啊,陈兰是在二中长大的,简青明曾经是陈老太太的学生,两家现在来往也算密切,他会不知道这一点吗?
那他还让林霁领着陈兰在学校里转转,为什么呢?他是不想让简随跟林霁走在一起吗?还是说简青明知道什么了吗?
林霁心中一紧,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林霁看了看谢云邈,“那我先走了啊,说不定等一下还要再排练一遍合唱呢。”
陈兰正在跟一个客户发消息,闻言朝她挥了挥手,“去吧,你们班主任有在群里发那个表演节目单,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去看你。”
林霁略略松了口气,在跟谢云邈打过招呼之后,她马不停蹄的朝着活动中心后台跑了过去。
她现在非常想见到简随,最好是能跟简随确认一些事。
临近年关,这两天小雪不断,活动中心来往的人很多,你一脚我一脚的,地上那层薄薄的积雪很快被踩踏成乌黑的雪水,其中伴随着一大片淤积的深褐色鞋印。
后台附近的地板是用白色大理石铺就,沾上来来往往的学生践踏出的水渍后,走路需要格外留心,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摔跤。
林霁着急见简随,走路的时候急匆匆的,甚至没怎么注意周围的人。
待远远的看到简随站在后台入口,身边没有跟着简青明的时候,林霁悄悄松了口气。
她踏上台阶正欲跟简随说话,简随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什么,突然侧过身子推了她一把,“小心!”
简随这一推让林霁的后背直接撞在了墙壁上,林霁随便揉了揉肩膀,还行不是很疼,她没什么事。
林霁抬起头看到简随的处境后不禁倒吸了两口冷气。
简随一条腿半跪着,膝盖磕在一个放置演出道具的收纳箱上,那个收纳箱直直砸在简随的脚背上。
林霁迅速移开那个收纳箱,上前扶住简随,“没事吧,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
林霁半搂着简随的腰,防止她不小心摔倒。
简随一只手撑着林霁的肩膀,刚才那两个收纳箱朝林霁这边撞过来的时候,简随只来得及上前推开林霁,她自己先是被一个箱子撞到了小腿,再是被另一个箱子砸到了脚。
被砸中的时候简随本来没多大感觉,但这会儿被林霁扶住,那阵刺骨的痛意顿时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简随没忍住“嘶”了一声。
林霁急的不行,“你别乱动,我扶你去校医院。”
简随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借助林霁的力量晃了下受伤的那条腿。
简随:“我没什么事,你别着急。”
搬箱子的是两个高二的男生,这两人把箱子叠在一起,原本是想一起抬进后台为一会儿的演出做准备的。
谁料瓷砖过于湿滑,他们也不知怎么脚下突然一滑,两个箱子就这样脱手而出。
外面突然发生的这一出动静还是挺大的,张蓉蓉跟方琼等人纷纷从后台走了出来。
虽然简随说了没事,但林霁还是不放心,她蹲下身子正打算撩起简随的裤腿好好检查一下,但简随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霁不解的看着她,简随没说什么,只是对她摇了摇头。
林霁站了起来,心里闷闷的不舒服。
方琼仗义的冲上来扶住简随的另一边肩膀,“学委,你还好吧?”
“我没事。”简随叹了口气
发现简随受伤了,火箭班里跟简随熟一点的人纷纷走过来想要帮忙。
林霁瞥见站在一旁惴惴不安的罪魁祸首,目光立刻转冷,非常生气的斥责道:“你们怎么回事,搬箱子的时候不会小心一点吗?你们看不见后台人来人往的吗?”
其中一个男生小心翼翼的瞟了眼简随,“不好意思啊,刚才是我们不小心,要不我们扶简随去校医院吧?医药费什么的我们都可以帮忙垫付。”
林霁眼神很冷。
简随一只手勾着林霁的脖子,她眸中也没什么温度,刚才要不是她推开了林霁,被砸的人就是林霁了,林霁当时没有防备,指不定会伤到哪儿。
简随冷静的思索了片刻。
“医药费什么的就不麻烦你们了。”简随说完朝林霁使了个眼色,“先扶我进去坐一会儿吧,等一下还有演出。”
林霁跟方琼依言扶简随进了后台。
文娱委员见简随伤到了腿,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绕着简随团团转,“怎么办啊?怎么突然出了这事?简随等会儿还要上台唱歌啊!这可怎么是好!”
后台跟前面的活动中心隔了一道门,里面空间挺大的,平时会用来给一些打篮球的人充作换衣室。
林霁进来之后立刻找了把椅子让简随坐下。
她小心翼翼的卷起简随的裤腿,果不其然,简随的小腿上青了一大块,跟周围白皙莹润的皮肤一对比,像是细腻完美的玉石上蓦然出现了一大片瑕疵。
林霁见了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简随好笑的劝着文娱委员,“你别一直绕着我转啊,你再多转几圈,我也要被你绕晕了。”
文娱委员深深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啊,我一着急就是这个样子,你现在伤到腿了肯定不能再上去唱歌了。”
她焦急的看了眼手表,“这会儿要去哪里找一个能替你的人啊,唉,就算临时抱佛脚,其他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行,总不能直接放弃你这个环节吧?”
那样更糟,也会打乱原本安排好的戏份。
张蓉蓉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条毛巾过来,“学委,你这个伤口没破皮,光涂碘伏消不了淤青,先用这个毛巾冷敷一下吧。”
简随接过毛巾道了声谢。
邱茗听说后台这边出事了,简随被箱子砸了,急匆匆的从活动中心里面跑了过来。
邱茗毕竟是老师,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她当机立断的问道:“简随,你的腿应该还有知觉吧,除了小腿上的淤青还伤到哪儿了吗?”
简随活动了下脚踝,“我现在还好,腿有知觉,就是被砸到的地方有一点疼。”
后台毕竟人多,简随没有脱下鞋子看伤口。
虽然那个装着道具的箱子很沉,但压下来的时候她脚上的鞋子替她挡了那么一点,简随感觉自己的脚背应该也只是青了一大块。
邱茗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痛的厉害就跟我说一声,我和其他老师送你去校医院。
“演出的事你不用担心,我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替你,要是没办法你那一趴省略算了。”
邱茗扫视了一圈火箭班的人,“那个小品的节目,我们班有人愿意替简随上场吗?”
邱茗话音刚落,林霁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步,“老师,我替简随上场。”
邱茗有点意外,后台其他人也都朝林霁看了过来。
这种情况下为了朋友上台是挺仗义的,但在知道学校里有同性恋这种群体存在后,某些人在看到关系密切的同性时,眼里总免不了会带点捕风捉影的意味。
这些人交头接耳一阵窥探,奈何简随垂着眼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林霁转来火箭班这么久,邱茗看得出她不是那种外向,爱出风头的人。
突然上台去当着一群不熟悉的人表演,林霁肯定会不适应。
邱茗拍了拍林霁的肩膀,安慰道:“行,你也别太紧张,就当是上去走个过场,大家来到二中上学肯定都是奔着考好大学来的,没有这种唱歌跳舞的艺术细胞也正常,不管你上去唱成什么样,都不用有负担,毕竟我们是火箭班。”
邱茗这样一说,那些暗中窥伺的目光纷纷如潮水般退去。
有人心怀愧疚的想,人家说不定就是集体荣誉感强,他们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听完邱茗的话,林霁心中既好笑又感动,连带着眼中的那份寒霜也散去许多。
“谢谢老师,我争取不让咱们班丢人。”林霁说。
听到林霁这么说,文娱委员心里哭笑不得,“林姐,您老好歹也是堂堂的年级第二,能不能把要求提高那么一丢丢呢?”
林霁摆了摆手,“我尽量吧。”
一群人插科打诨了好一会儿,很快离火箭班上场就剩十五分钟了。
林霁中途另外给简随找了条毛巾,在外面水龙头上接了冷水换着给简随敷。
林霁低着头给简随换毛巾的时候,简随趁众人不注意,把林霁散落的碎发挽回耳后。
“紧张吗?”简随问。
“还行,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算什么。”林霁说。
她知道在这种敏感期内,她决定替简随上场的那一刻,会有很多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但那又怎么样呢?
林霁没想过把自己的感情一直埋藏在深海,马里亚纳海沟深一万一千米,她心底停留的人携带万千里明净山水,在海中落成山峰,水里的倒影能遮蔽日光。
藏也藏不住。
简随笑:“那我小瞧你了。”
林霁说:“那是。”
她俩正说着呢,文娱委员在前面招呼了一声,让她们准备候场。还剩三个节目就到火箭班的大合唱跟小品了。
林霁应了一声。
她起身的时候,简随突然喊了她一声:“林霁。”
林霁回头:“怎么了?”
简随笑了笑:“没什么,就想说……我在这里等你。”
林霁点头,她也笑着说:“我知道啊。”
林霁和其他人出去的时候,后台去往活动中心的那扇门没关紧,透过那一丝缝隙可以看到前面活动中心的情况。
后台不只有火箭班的人在这里,简随让其他班的人帮忙把自己的椅子挪到靠近那扇门的地方,她则一瘸一拐的走到了门边。
替简随搬椅子的那个女生见她一直盯着门缝里的活动中心,随口开了句玩笑:“简随,外面有你喜欢的人啊,这种无聊纯走过场的节目你都能看得这么津津有味。”
简随笑了笑,“是啊。”
“……”
问话的那个人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艰难的转过头去看自己的同伴,“……啊……这……”
简随没去管她的反应,她专心致志的坐在那里看着林霁。
火箭班的大合唱表演完后,林霁她们站在台上等着台下的评委打分,评委打完分后,整个活动中心的灯光立刻暗了下去。
过了两分钟,台上简陋的道具布置完成后,灯光依次亮了起来。
文娱委员安排给简随唱的那首歌是她很喜欢的那首——《偏爱》。
”偏爱”本身就是一个对简随极具吸引力的词。
在简随有限的十几年阅历中,连同亲生父母在内,没人给过她偏爱。
据说她出生的时候就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连名字也是随便的“随”。
但此刻,在舞台上的女主角念完那句希望被老天爷眷顾能升职加薪的台词后。
她的女朋友,按照剧本,恰到好处的唱起了那首歌——“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我想爱,请给我机会”……
简随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那个人,刚开始林霁握着话筒的手抖了下,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
明明台下坐着数百位正当年少的同龄人,林霁的目光只在台下逡巡了片刻,便精准的越过那些人,落在门后的简随身上。
那一刻简随仿佛看到林霁轻轻的笑了下,她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看着林霁。
林霁轻柔而坚定的嗓音隔着无数人飘到简随耳中——
“如果我错了也承担,认定你就是答案。我不怕谁嘲笑我极端,相信自己的直觉,顽固的人不喊累”……
在林霁唱完那半首歌后,简随听到外面传来热闹的讨论声。
简随眨了眨眼,她喜欢的女孩子正站在舞台中心发着光。
过了很久,舞台的灯光再度亮起的时候,简随才慢慢回过神来,她忍不住回想着刚才的画面。
她不为人知的女朋友曾经站在聚光灯下,想要给她全世界的偏爱。
那天没有满月,也没有新雪与微风,但所有人都像默许了,她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简随前方的那些目光,那些无声的目光像在承认,承认她们终将牵着手走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