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过了令人激动的两天期末考试，火箭班的一群人都做好了今年提前回家过年的准备。

谁知临到头邱茗又给她们宣布——今年学校为了调动她们学习的积极性(或者说为了冲淡冯燮那件事给学校带来的不良影响），领导别出心裁的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小年的这一天，给所有学生准备了一个小年联欢晚会以及即将到来的除夕联欢晚会加春节联欢晚会……

总而言之，考完了期末考试不代表着她们就放假了，老规矩，这几天可以自习，也可以想一想或者排练一下到时候联欢晚会上要表演的节目……

邱茗在宣布完消息以后果不其然听到讲台下面骂声一片，一大群人鬼哭狼嚎的，恨不能现在就揭竿而起。

“调动个屁的积极性，我TMD就想回家。”

“这狗学校，还让不让学生活了？”

“我想回家啊，我要回家，谁想留下来搞这个联欢晚会了。”

……

幸好底下净是一群攻击学校的，目前还没人吃了豹子胆敢当着邱茗的面骂她。

邱茗用力拍了一下讲台，“大家安静一下，虽然老师我也很烦这种快放假了还要整幺蛾子的领导，但大家要骂就在私底下畅快的骂一顿这些‘三拍’领导，最好别当着老师我的面骂，不然我怕我也忍不住要跟你们一起骂了。”

邱茗很多时候都是一个没有包袱的老师。

她的实力摆在那里自是不用说，二中一些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因为上头有人罩着，邱茗说话也不用考虑那么多，担心得罪领导之类的，她在学生眼里大部分时候都很有亲和力。

听见邱茗同仇敌忾的话，底下一些人面上的烦躁明显有所消退。

方琼用满是期待的小眼神看着邱茗，“老师，我觉得我们班意思意思就行了，反正我们大家又不是什么杂技演员，到时候上台了大家随便往那儿一站，集体表演一个‘五分钟木头人’，底下的校领导也只能对着我们干瞪眼。”

邱茗摸着下巴，“方琼的建议不错，但你记得提前给我买一袋面罩，到时候你们表演完了，我怕我会被校领导逮着批评，面子是保不住了但里子还能抢救一下。”

邱茗说完这话，底下传来一阵憋不住的呵呵的笑声。

见气氛没刚才那么僵硬了，邱茗点了她们班文娱委员，让她便宜行事，随便弄两个节目，只要不重复，不搞那种“五分钟木头人”的就行。

最后邱茗大手一挥，说这几天都分给她们排练节目，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随便溜出校门。

听到这儿，有人大着胆子问了邱茗一句：“老师，我们可以带手机来学校排练吗？”

邱茗沉吟了片刻，反问道：“你觉得呢？”

问话的那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邱茗轻咳了声，“有些事情你们心里知道可以就行，别那么肆无忌惮的说出来，也别那么明目张胆的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毕竟老师我眼神不太好，有时候是看不见你们在做什么的。”

“啊啊啊！太好了，谢谢老师！”

底下一群人激动的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邱茗指着窗外示意他们小声一点。

鉴于火箭班既没什么有音乐天赋的歌后歌王，也没有宋小宝周星驰这类喜剧大师。文娱委员最后拍板定了一个大合唱跟一个小品，大合唱是全班参与，小品则纯粹是凑数，没有其他人报就要班干部优先顶上去。

她们班文娱委员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个励志类小品，情节大致讲的是一个农村女孩进城务工，中途发生了一系列啼笑皆非的事情，最后成功当上车间主管的故事。

简随的长相是全班公认最赏心悦目的，加之她兼具林下之风与清心玉映两种特殊气质，实在不适合演从农村出来的女主。

后面没办法了，因为其他人和林霁的起哄，简随被安排了一个工具人的角色，主要负责在女主感动落泪的时候唱一下歌。

方琼就是其中起哄最积极的那个。

被推举成女主的那个倒霉孩子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要是学委来演女主就好了，她一上台不管演成什么样，至少我们班这个节目八十分是有了。”

“这可不行啊，要是学委来演女主，我们班还真找不到跟她适配的男主。”方琼说着说着就看向简随，“学委，是吧，我觉得就您老这气场，根本没有男生配得上。”

方琼自以为幽默的开了这个玩笑，奈何简随完全不捧场。

倒是站在她斜对面的张蓉蓉暗暗给方琼使了好几个眼色，怎奈完全是对着瞎子抛“媚眼”。

方瞎子完全没有看懂她的眼神，还满是关心的问了句：“蓉蓉，你没事吧，你是不是眼睛抽筋了？”

张蓉蓉气的掐了一把她的手臂，“你个夯货，你才眼睛抽筋呢。”

其实在看出林霁跟简随可能是那种关系的时候，张蓉蓉并没有觉得她们变态或是恶心，她纠结过也替她们担心过。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张蓉蓉也明白自己是杞人忧天了，简随跟林霁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两个人相互喜欢而已。

如果用是非黑白来评判，她们既不伤天害理，也没有杀人放火，哪里错了呢？

张蓉蓉故意的跟方琼打闹转移所有人注意力的时候，简随突然来了一句，“是配不上。”

“啊？”

林霁眼疾手快地拽住简随的手，她说：“简随的意思是，她气场太强了，一般的男生是配不上她。”

众人“咦”了一声，但也没人说简随自恋，因为人家确实有那个资本。

张蓉蓉也跟着松了口气，她继续伸手箍着方琼的脖子，打算教教她怎么好好说话。

她们俩来来往往打闹的时候，张蓉蓉分了点注意力在林霁跟简随身上。

发现林霁感激的朝她笑了一下之后，张蓉蓉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早在几天前张蓉蓉说起冯燮那件事的时候，林霁就发现她似乎是话里有话，但那时候林霁并没有多想。

刚才看到张蓉蓉的表现，林霁总算是确定了，张蓉蓉可能真的知道点什么，但她并没有说出去，林霁索性也充作不知。

等文娱委员安排完了所有节目的细节，林霁收到了一个张蓉蓉从前面丢过来的纸团，只是上面的话林霁有些看不懂：

尼夕花剪碎？

林霁不解的朝张蓉蓉看了一眼。

张蓉蓉在前面无声的说了几个字，林霁也不懂什么口语，所以她一开始并没有看懂，等她默默念了一遍张蓉蓉给她写的纸条之后，呼吸突然一窒，原本平静有序的心率也变得急促剧烈起来。

那是用清源方言的谐音写的几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喜欢简随？

林霁不知道张蓉蓉为什么突然给她写这个，但她既然用这种隐蔽的方式问了出来，再结合她的表现，就说明张蓉蓉不会泄密。

林霁想了想，最终用相同的方式给她回了一句话：

是的，很惜花。

她很喜欢简随，喜欢上优秀且努力的简随，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的女朋友是实至名归的年级第一，这是林霁最骄傲的事，她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

林霁没想过要瞒着所有人，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得不瞒着所有人。

两分钟后，林霁收到了张蓉蓉扔过来的另一个纸团，她看到张蓉蓉把原先那张纸条撕碎了丢进自己桌子边那个垃圾袋里。

张蓉蓉：我猜出来了，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林霁松了口气，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真正的舒心的笑容。

从小到大，林霁对他人的目光及看法一直抱有一种不闻不问的态度。

她知道无论别人背地里怎样看她，她都是她，那些人的羡慕崇拜或是嫉妒怨恨，既不能让她少一块肉，也不会让她银行卡里多出几个零。

与将来漫长的一生相比，此刻站在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成为过客。

不留心的话，处处皆是过路人，何必在乎那三言两语。

但此刻，因着张蓉蓉体贴的举动，以及她写给林霁的话，林霁心中一片柔软。

这是第一个明确知道她跟简随的关系，仍愿意对她们表示支持的人。

哪怕林霁认为这段时间自己已经练就了一副悲喜不惊的铁石心肠，但在这一刻，她仍然抑制不住的给张蓉蓉回了两个字——谢谢。

字句太轻，纸张太浅，她也不善言辞，但真的很感谢有人在一片质疑声中，不曾把她们当成俗世的异类。

下晚自习的时候，简随明显的感觉到林霁的心情很好。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简随也被感染的少了很多愁绪。

自从回了学校之后，她们每次回家都会走一条没人的小路，借助那些茂密的枝叶掩盖身形。

这次也一样，林霁一边挽着简随的手臂，一边看手机，时不时的就会笑出声来。

简随好奇的凑过头去看她的手机屏幕，“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就文娱委员在闲聊群里发的那个小品的剧本，还挺搞笑的，可惜你不是女主角。”林霁说。

简随目光幽幽的盯着她，“下午的时候你起哄还没起过瘾吗？”

林霁笑的很嚣张，“没呢，我转过来这么久都没见你表演过什么节目或者唱过歌，这不得开开眼。”

简随没忍住凑近她亲了好几下。

“林同学，想看你对象丢人就直说。”

见简随说起这个，林霁假惺惺的问她：“差点忘了问，女朋友，你会唱歌吗？”

简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会唱歌？”

林霁憋着笑，“那肯定的，也不看看你对象是谁。”

林霁流氓气十足的勾着简随的下巴，“想不想让我教你？很便宜的，学费就一万一次。”

简随也没挣扎，任由她这样调戏自己，“太贵了，你这个价格我卖身都付不起学费。”

林霁眼角眉梢都充斥着笑意，“那你卖身来付学费吧。”

因为这句“卖身”，简随到家的时候唇上多了一个明显的小口子。

不过林霁也没好到哪去。

简随路过客厅的时候，简青明静静的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现在已经十一点三十多了，为了不扰民，简青明把电视声音开的很小。

因为二中特殊的作息，这么多年父女俩都养成了那么点夜猫子的属性，不到十二点都睡不着。

简青明抬起头扫了简随一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你们班主任是不是敬业的扣着你们班的人不让走啊？”

火箭班从高二开始就要上晚四，到十点五十才能下课，简青明是高二的年级主任，他是很清楚简随她们班作息的。

简随面色如常的瞥了眼简青明的脸色，“没呢，我就是有几个题没写完，所以留在最后写完了才回来。”

简青明手里的遥控器没拿稳，突然掉在了地上。

还有两天就放假了，他这周不用巡查，所以晚上的时候他突发奇想去了邱茗办公室想等简随下晚自习。

他是看着简随跟林霁一起走的，简随并没有留在最后。

简青明没管地上的遥控器，他就这样静静注视着简随。

女大十八变，这句话在简随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简随就从当初那个牙牙学语的小丫头蜕变成了现在这个苗条纤细的少女。

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之过隙，忽然之间春去秋来，一二十年去也。

简随已经长到了他的肩膀处，她出落的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应该有很多男生喜欢她，在这个年纪，她也可能会悄无声息的喜欢那么一个人。

在简青明刻意的逃避以及忽视下，简随顽强的从尘埃中开出了花，绚丽夺目。

简青明硬是挤出了一个笑，他知道自己从简随小时候起就没尽到过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在某种程度上，简随不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都无权干涉。

但简随是他和那个人的女儿，这是无法抹去的事实，所以心魔作祟也好，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也罢，在遇到一点风吹草动的时候，简青明都会忍不住将目光放在简随身上。

简青明凝视着简随嘴唇上那个缺口，他说：“原来是这样啊，你今晚是走的那条长坡路吧，我也跟你差不多时候走的，回来的时候都没看见你。”

十点五十下晚自习，从晨曦楼到二号公寓，正常情况下只要十分钟，再怎么磨蹭最多走十五分钟，现在已经十一点三十多了。

简随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特别是此刻面对简青明悄无声息的试探。

她弯下身子捡起那个遥控器，“我今晚没走那条路，因为跟几个同学商量联欢晚会上表演的事，临时绕了条路从女生宿舍那边回来。”

简青明“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还是没信。

简随没跟简青明聊几句，就回了房。

她既不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木头傀儡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大圣人。

这些年待在二号公寓，不停被亲爸和其他人防备着，简随有一种身上缠满无数无形锁链的感觉，她只要稍微动一动，试图喘口气，就会有无数道目光投在她身上。

她从前试图挣扎过，可看不见的东西要怎么摆脱，她的反应越剧烈，那些链子缠的越紧。

到了现在，她几乎是看着那些锁链长出枝桠，变成天罗地网，不断蔓延到靠近她的林霁身上。

铁链越缚越紧，林霁离简随越近，被波及的就越狠。

宁静的小楼中出现两块同极相吸的磁铁，会打散那些摆在桌面上标榜着只有异性相吸的磁铁吗？

世俗对异类的注意总要多过那些正常的同类，直到她们抹去身上的棱角，割掉变异的部分，在庸庸碌碌的尘世里

变得平庸，看热闹的人才能收回他们百无聊赖的目光吗？

等简随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看到手机上林霁发来的消息，心情才终于好了那么一点。

二号公寓就像一口藏在角落里漆黑的天井，入口细细小小的，里面看不见光，唯有一年中盛夏里阳光最浓烈的日子，才能打破那层黑色的屏障，窥见一点光明。

只是现在是冬季。

简随跟林霁像是两只跌入其中的萤火虫，想靠自身积攒的微弱的光芒飞出这片永夜的地盘。

尽管会叹息夜色的漫长，她们仍怀揣着离开的梦想。

——

这次的联欢晚会放在二中的活动中心举行，活动中心在一楼，平时体育课要是下雨老师就会把简随她们带到这里自由活动。

二中在修建活动中心的时候明显资金不足，里面最多能容纳一千人，两个年级的人都装不下，别说全校了。

因为场地限制这次的联欢晚会搞了个轮流表演制，每个年级按照抽签的次序上场，像林霁她们高二的表演完了，台下坐着的高二年级十五个班的观众直接散场回家，换下一个年级的观众。

可谓是十分考验抽签者的手气跟观众的耐心。

简青明那天的运气还行，他代表高二抽签的时候抽到了第二个表演的顺序，抽到第一的是初三，整个初三只有五个班。

运气好的话，林霁她们中午十二点前就能解散回家。

当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陈兰喊住了林霁，说是邱茗在家长群里发了消息，她也可以去活动中心看林霁她们班的表演。

林霁本来想问陈兰为什么心血来潮想去看她们班的演出，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因为林霁也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陈兰在家里的这段时间无时无刻不“监视”着她跟简随的一举一动……

这些埋藏在心底的揣测，林霁显然是说不出口的。

也许一个人成长起来最明显的标志就是懂得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经过这些天的拔苗助长，林霁飞速的收起了从前那份任性，学着在陈兰面前隐藏起自己无法言说的真实情绪。

说起来也可笑，这些天陈兰没有了那些随时随地响起的电话跟开不完的视频会议，林霁竟然还有些不习惯，明明这是她小时候最渴望的时光，现在的她却感觉不到任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