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等待回答，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培养槽，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悲哀：“他们呢？这些……和我有着一样基础构成的‘存在’。他们被制造出来，经历各种测试，然后因为‘价值不足’、‘产生干扰性认知’而被销毁。在您的评估体系里，他们的‘价值’，由实验协议决定。他们的‘存在’，服务于‘更高的研究目的’。”

他转回头，直视马里斯比利，眼中那刚刚萌芽的情感理解和此刻巨大的价值观冲突激烈交锋，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我理解您的逻辑，老师。魔术师的伦理，效率优先，目标导向，个体为集体或‘崇高目标’服务。我在书上读过，在时钟塔也感受到过。”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积蓄力量说出接下来的话：“但是，当我站在这里，看到这些……看到这些可能拥有感觉、可能产生自我认知却被轻易抹去的生命……我的‘理解’，和我的‘感受’，打架了。”

他用了一个孩子气的词——“打架”。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描述内心那种剧烈冲突的词汇。

“我的……感受告诉我，这是错的。” 他的声音颤抖着，但眼神倔强，“即使他们是被制造出来的，即使他们没有‘社会意义’，但伤害、利用、系统性地制造和销毁……这在我的感受里，是错的。我无法用您说的‘崇高目标’来让这种感觉消失。”

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将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稚嫩的“情感感受”置于与老师灌输的“理性逻辑”同等甚至更高的位置。这不是成熟的道德辩论，而是一个刚刚开始学习感知世界的少年，在冲击下本能的情感呐喊和原则坚守。

马里斯比利看着弟子那双异常的眼睛。那里不再只有空洞的分析，而是充满了激烈的痛苦、迷茫、受伤，以及一种不肯妥协的执拗。他看到弟子身体微微发抖，看到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掌试图保持冷静，看到他眼中因为强忍泪水而泛起的生理性水光。

这个孩子，正在用他教的方式去“感受”，然后得出了与他完全相反的结论。

“你拥有罕见的天赋，也背负着特殊的命运，明日叶。” 马里斯比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不再仅仅是教导，“抑制力、你母亲的遗愿、修复可能性的重任……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感受’而改变它的规则。有时候，生存和达成目标，需要接受甚至利用某些你不喜欢的规则。”

“我可以去面对那些！” 明日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激烈，“我可以去研究怎么对抗抑制力，可以去想办法修复可能性！但是……” 他的声音又低下去，充满了疲惫和挣扎，“但是这不意味着我必须变成您这样！不意味着我必须接受把生命……任何形式的生命……当作可以随意调整、销毁的材料！这是我的……底线。”

他用了“底线”这个词。这是一个清晰的、原则性的宣示。虽然表达得有些混乱，有些稚嫩，但其中的决绝不容错辨。

明日叶在普通人的世界度过了漫长的幼年和青春期，虽然有不好的地方，但是也有很多很美好的地方。爱、平等、希望、尊严……这些从书本中读来的、在街头经常可以看到的东西，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些代表着美好事物的东西，是明日叶无论如何也不会反对的，是明日叶无论如何也不想丢弃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马里斯比利更近，目光直视对方，那眼神里有依赖破碎后的痛苦，有价值观冲撞下的迷茫，也有最后一丝微弱但执着的期盼：

“老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您明白。” 他的声音哽咽了，但他强行控制着，“我很感激您。感激您教给我的知识，给我的支持，还有……在洛肯城堡，您给我的……那个拥抱，那些话。它们对我……很重要。我开始觉得，我或许……可以学着去感受更多东西，去理解别人，甚至……去信任。”

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滑落，他胡乱地用手背抹去，动作笨拙。

“但是这里……”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指着周围的培养槽，“这一切……让我觉得……那些重要的东西，好像建立在……很可怕的东西上面。它们在我的脑子里……在我的感受里……打架。我处理不了，老师。我没办法……一边想着您教我的星光，一边看着这些……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他最诚实的坦白。不是成熟的决裂宣言，而是一个情感系统刚刚重启、就遭遇重击的少年，混乱而痛苦的心声。他无法调和，所以只能痛苦。甚至这痛苦，他也说得不清不楚，因为他只能将自己贫瘠的感受说出口，希望那曾经引领着他的人，能够重新与他志同道合。

马里斯比利站在那里，仿佛被那些笨拙却真诚的话语击中了要害。他能看到明日叶眼中的挣扎，能看到那份被自己亲手照料出来的、珍贵的“感受能力”正在因此遭受酷刑。他也看到了那份依然存在的、对自己的依赖和信任，正与残酷的现实激烈冲突。

这份看重，如此清晰，又如此……令人心痛。

他明明一直都掩饰得很好，并打算永远也不让这孩子知道的事情，就这么暴露在这孩子眼前了。啊……这下，圣诞礼物要送不出去了。真是的，为什么这么不乖呢？

一切都要结束了。

这孩子要离开他了。

不是那三日没有头绪的杳无音讯，而是真的要从他身边逃走了。可是为什么呢？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是如此的珍重着这孩子，无论是作为君主阿尼姆斯菲亚，还是作为马里斯比利。

后知后觉着，那些过往放纵的感情此刻涌起，马里斯比利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些应该被清理掉的感情竟然有这么多。这些激烈而又截然不同的感情如同将他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说着这孩子是他亲手种下的，埋在他的爱里、浇灌了他的心血，他绝对不会放手，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要把他留在身边。这明明是魔术世界最普通不过的实验，他为什么不能接受呢？作为天体科君主的继承人，怎么可以这样软弱呢？毕竟这世上只有一个明日叶啊，只有一个他珍重的孩子。

不甘心。不愿意。愤怒。害怕失去。种种负面的情绪终于从他强大的理智下剥离，从情绪之海中浮出海面，开始呼吸。他不怕受到那孩子的厌恶，他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