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指向十点,空气中潮湿的水汽带给人窒闷的感觉,则效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知道很快就要下起雨来。
而且并不会是小雨。
雨天可以做很多事,因为落雨会洗净血迹污垢,洗走行踪痕迹,他跟宁郁微的很多次行动都定在雨天,同样包括离别。
那天只是落下一点绵绵细雨,卷着风刺入人的皮肤里。他跟宁郁微告别,眼看着宁郁微转身往回走时,则效知道他应该挽留。
他确实这样说出口,用他跟宁郁微都能听懂的方式。
最后他得到宁郁微的拒绝。
他尊重任何人做出的选择,但是那天他看见雨滴落在宁郁微的脸上,看见宁郁微折返的背影,有种冲动很突然地在他脑海里浮现。
想要带着宁郁微一起走。
想要告诉宁郁微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但,宁郁微选择待在那个沼泽中,任自己逐渐被侵蚀吞没。
方乐施默默盯着坐在身边的玄种。
明暗交替的光线滑过玄种的小半张脸,他看到某种沉闷的郁色出现在玄种脸上。
最开始,方乐施以为是他看错。
因为,他的夫主向来不是个情绪强烈的人,多数情况下他是温柔又冷淡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夫主如此明显的情感表现。
是在酒局上累到了吗?
还是那个姓闻的又做了什么妖。
想到这,方乐施顾不上奴妻规矩,握住了则效的手:“夫主,是宴会上有人让你不高兴吗?”
“嗯?”
则效不明所以,他只是借此景想到宁郁微而已。
这在方乐施眼里,就是总看起来冷冷的玄种偶尔流露出了些许脆弱,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数拍,满心满眼都开始怜爱起自己的夫主来。
“不要担心夫主。”
他飞快开启后座的遮挡板,把则效的手拿到嘴巴边亲了亲,安慰他“受伤”的夫主,“我很有钱,谁敢欺负您,我找人打他。”
则效听完,才知道奴妻的心思都想到哪里去:“乐施,没有人做这种事。”
哼,我谅他们也不敢。
虽然他是很想看夫主有更多不一样的表情,可并不想要夫主感觉到难过啊!所以又靠过去给了他夫主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姓闻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定给您惹麻烦了是不是,他们一大家子都烦透了,夫主我跟你说,闻希霖也不是什么好青种。”
方乐施生怕夫主要心软,连忙补充道,“您知道吗,他跟您的婚约是从他哥哥那里抢过来的,至于原因是他看上了您的家世,并不是因为喜欢您。”
平心而论,闻希霖的所作所为在天玄族其实很正常,想要为自己谋划找一个夫家当靠山,方乐施可以理解,甚至还能对这个青种高看两眼。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会牵扯到他的夫主。
人都是有自私心的,方乐施当然不例外,他早就接受夫主会有多个奴妻这个事实,所以唯一的底线只有新嫁过来的奴妻得真心对夫主好,照顾夫主。
谢嗣寅是个搞不清楚自己心思的蠢人,但那些隐瞒不住的在乎都从他的行为举止里被方乐施看了个彻底。
因此很多事,方乐施不会跟他太过计较。
但闻希霖,不行。
“您应该找一个自己喜欢的青种,”方乐施轻声说,“您值得这样的。”
“乐施。”
方乐施抬头望去,他看到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正倒映着他的身影,夫主正在轻声叫唤他的名字。
“你喜欢我吗?”则效问。
这个青种向来大胆,他早就已经见识过,可那天的教训好像并不能让方小少爷放在心上。
而方乐施似乎要被那道黑色吸引进去,只能喃喃道:“喜欢您。”
“我听说,”则效顿了顿,“喜欢一个人是有独占欲的,你喜欢我,却能接受我跟其他人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方乐施没有仔细思考过,或者说现实容不得他多想,他张了张口,却被他的夫主打断。
“如果没有天玄族的规矩,你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则效说得委婉,但方乐施听懂了他的意思,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夫主不相信他的喜欢,不相信只有短短几天相处就能够使一个人变得驯服宽容。
夫主不会懂的,作为青种长大的他在听到夫主提出的问题时,已经忍不住想要亲亲对方了。
“我会的夫主,”方乐施说,他没有丝毫犹豫,“我会难受痛苦,但我选择忍受的原因不是因为族规,只是因为夫主而已。”
“夫主可能不太明白……我喜欢上夫主不是因为夫主比那些玄种更加温柔体贴,是因为夫主很好我才会喜欢你。”
没有人会像夫主问出那些问题的,所以就跟他说的一样,夫主真的是个温柔的人。
这是独属于夫主的温柔。
“我可以亲亲夫主吗?”方乐施早就按耐不住,他甚至没来得及等到则效的许可,就吻在夫主的额头上。
一个珍惜的额头吻。
他隐秘注意到夫主皱了皱眉——方乐施表示他有心留意则效的表情——事实证明他的夫主确实如他所料对亲密关系并不熟练。
实在太惹人怜爱。
则效不知道奴妻已经看破他的外强中干,被亲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把人推远一些,他还是不太习惯跟别人距离过近,谁知奴妻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在家族里饱受宠爱的方家少爷低头吻了吻他的指尖,收敛起平时一贯的表情,流露出慎重严肃的模样来:“夫主,我是您的妻子,您可以依靠我,对我软弱。”
方乐施不会忘记那天当他陷入类发晴时看到的有关夫主的幻象,不,那已经算是真实,雨水的冰冷,烟雾的缭绕,都在向他证明这一点。
所以,这也很有可能是夫主的过去。
余则效,他的夫主,过往二十年在外流离的经历或许除了余家,没有其他人知晓,那到底会是怎么样的遭遇,夫主如今的性格又是否因为外在环境而养成。
方乐施不是蠢蛋,相反他能在家族里作为青种受到这么多偏宠绝不仅仅是凭借长相,察言观色只算基本日常。
这些天跟夫主相处下来,夫主的温柔是真,冷漠无情的部分也是,夫主拒绝肢体接触,抵触亲密关系,是因为他还不能信赖自己,尽管他们已经做过完全标记。
方乐施很明白如果要得到别人的喜欢,首先他需要展露自己的价值,不想成为只懂得听话乖巧的木偶,夫主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奴妻。
所以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
回到家中,则效难免想到另一位奴妻。
余望津早就替他办理好入学手续,又在他大学附近给他买了一栋公寓,美名其曰给侄子的入学礼。
此时离开学时间还有将近半个月,则效跟他的两名奴妻都在同一个大学就读,于是余望津提议他们可以在这几天就搬到公寓去。
则效接受了这个建议,只是有一点,谢嗣寅从跟方乐施发生口角这件事之后,就一直被则效罚禁闭关在房间。
现在到了该给奴妻解除禁闭的时候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谢嗣寅安静地跪在地板上,眼睛空空地凝视着面前的一个点。
算上今天,他已经有整整十四天没有见到夫主了。
夫主罚他禁闭,其实也只是不让他离开房间,非但没有收到他的通讯设备,还让长信把他新购置的书法用品送到手里。
这些笔墨纸砚是他买来打算给夫主写字用的。
只是等他拿到东西,那种长久袭来的钝痛还是再一次凌迟了他的心脏。
没有人比谢嗣寅更深刻记得,那天夫主递给他休书的场景,可最让他难以忘怀的是,在他双手去拿那封休书时夫主的眼神。
有一瞬间,谢嗣寅想蜷缩着跪在夫主脚边,不管对方说出多么难听的话都要死皮赖脸留在夫主身边。
他是这样想的,但是身体先于意识做了完全相反的选择:他顺从了所谓的奴妻规矩,忘记可能失去夫主的恐惧,抛却内心真切的感受,将他跟夫主本就脆弱的关系推向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捱不住心里的痛苦,顾不得长信的劝说,只有跟平时一样跪在地上,幻想夫主还在身边,谢嗣寅才会觉得好受。
这并非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让他愈发清醒。谢嗣寅逐渐开始意识到他跟夫主到底是如何走到现在这步田地,以夫主的性格,给他休书并不是真的不想要他,而是对他感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