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按下去的时候,则效心里很平静。
这种状态有点像在外面时的样子,血液飞溅到脸上他都不会皱一下眉,似乎完全失去了该有的情绪波动。
则效看到他涣散的眼瞳,知道对方此时深陷无意识的幻觉中,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清醒过来。
生为玄种,信息素就是如此好用,但闻瞻能受到如此大的影响,说明他在接收这块腺体前,分化身份极大可能为青种,并且等级不低,不然这些年他在天玄族早就该露馅。
只是闻家和闻瞻本人都想不到,他是极其稀有的天阙等级。
天阙玄种的信息素能够对所有等级比他要低的青种造成一定影响,当然等级差距越小影响就越小。
根据则效的经验,闻瞻本身的等级就是地阙,本来不至于被天阙信息素影响得如此严重,变成现在这样跟他更换腺体,长期浸润玄种信息素有很大关系。
匹配完全不同属种的腺体,容易造成异种猝死并且引起多种并发症,这就是现在市面上的医院被严厉禁止做腺体更换的根本原因。
那么,闻家宁可做这种手术也要给闻瞻换腺体的原因是什么。
则效静静凝视着蜷缩在地上的人,冷杉信息素击破他最后一层自我防御,闻瞻甚至连信息素都来不及释放。
他需要伪装成为玄种。
闻家需要玄种的原因是什么。
族长竞选。
则效想到这一点,却并不觉得意外。
在他没有回来之前,因为余家这一辈没有玄种出生,下一届族长迟早落到其他家族头上。谢家玄种为庶子,莫家玄种年岁尚小,方家虽然有两个,但方子林是公认的废物,只剩下方子琼一人苦苦支撑。
凭闻家势力,打倒方家玄种拿到族长之位,了却闻家主一辈子的心结不是难事,只要家族里出一个玄种,不管是弱智还是残疾,闻伏都有信心把人推到最高的那个位置。
前提是,闻家得真的出一个玄种。
很可惜,闻家没有出过哪怕一个玄种,于是闻伏才动了更换腺体的念头。
从这些挖空心思谋划打算的举措来看,闻瞻大概率是他的亲孙子,不是随便捡回用来“冠名”的孤儿。
为了一己所欲,把自己的亲孙子搞成这种样子吗?
猜测虽然没得到证实,但跟真相估计大差不差。
则效蹲下来,用认真钻研的态度仔细打量面前的异种。他不是完全的青种,因为他会对其他玄种的消息素产生排异;他也不是彻底的玄种,因为在腺体排异的表面现象下,他对更高等级的玄种信息素会有微弱反应。
人不人鬼不鬼,很适合用来形容现在的对方。
则效由衷感叹,闻伏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培育出来了什么样的东西。
浅浅的笑意挂在脸上,则效在原有的基础上再次释放出一点信息素,果然看到面前的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睛,迷惘和疯狂相互交织,在理智的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则效知道只要行就踏错一步,他就有被这个失去意识的异种狠狠噬咬的风险,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信息素都不会管用。
不过,真是如此吗?
玄种纯黑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青灰的亮色。
——
走出包厢时,则效没有发现方子琼的身影。
表面上方子琼还是这次宴会的东道主,则效若想要提前离席,于情于理都得先跟这位方大少道个别。
中途找到服务生询问了方子琼的去向,作别过后则效离开似水楼榭,方乐施正在大门口等他。
他没有等在车里,而是站在车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方形小包,看见则效出来,眼睛亮了亮,连忙走过来在则效面前站定。
“夫主!”
“嗯。”则效说,“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方乐施狠狠摇头,“夫主出来的时间刚刚好,有没有多喝酒啊,头晕吗,夫主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悄咪咪拆开手上的小包,露出里面裹得很好的保温杯,拿出来递给则效。
“我知道他们会给夫主准备好醒酒汤的,但我不放心,又给夫主带来了,正宗方氏出品还是温热的哦。”
“谢谢。”
则效收下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因为他感受到了一道不断向他看过来的视线,就在他的右前方。
那是一个青种。
敏锐的五感这样告知着。
闻家人的癖好实在不敢恭维。
则效扫了一眼,那个青种察觉到了,才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你好,余少爷。”
眼前的青种面容只算得上清秀,加上那份不知懦弱还是温吞的脾性,就跟绝大多数青种别无二致。
没有任何出彩的闪光点,像是无味无害的清水,这就是闻家排行老二的青种闻希霖。
——也是叔叔跟他提起过,闻家有意跟他结亲的适婚青种。
“你好。”
即使知道这位青种很大可能是他未来的奴妻,则效的态度依然不咸不淡,反而是闻希霖主动跟他搭起话来。
“我是来接瞻哥回家的,”闻希霖微微一笑,从他身上青种依附温软的特质被体现得淋漓尽致,“瞻哥说他喝醉了,一定要人来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余少爷。”
方乐施闻言禁不住冷笑,这类说辞他可太熟悉了。
没想到?
作为青种他要是还不清楚对方的小九九他就白活了这二十多年。
他倒也有心想要揭露闻希霖的不良企图,但瞄了眼夫主的神色,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不为别的,夫主喜欢乖点听话点的青种,何况回家路上他更有空闲跟夫主讲明白原委。
就因为他夫主分化成了天阙,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赶着碍他夫主的眼了?光一个莫家还不够,闻家也想上来凑凑热闹。
方乐施心里发沉,表面却拎着东西站在夫主身边,一副乖顺懂事的模样。
则效看了看身边的奴妻,他对不够熟悉的人向来都没话可讲,也不是健谈的人,跟面前的青种打过招呼就示意对方自己将要离开。
闻希霖神色不变,维持着笑容站在原地,他看着余则效上了车,方家的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朝他嚣张地挑了挑眉,做出一个割脖的动作。
传闻中眼高于顶的方小少爷也会有这样一面啊。
闻希霖远远望着那辆宾利慢慢驶离,逐渐变成小点到再看不清楚,弯起的嘴角落下,接起在口袋里已经震动许久的手机。
——被他故意开成震动模式。
电话里,闻瞻的声音压抑到极致:“闻希霖,你打算死吗?”
“不好意思瞻哥,”闻希霖莫名听出了什么,他不做任何辩解,只是道歉,“我来迟了。”
“所以我说你是不是在找死?”
闻希霖无声地笑了笑,他的视线再次落到余则效离开的方向,像是完全不在意闻瞻的讥讽。
“哥,我到门口了。”
玄种的指令下得不留情面:“滚进来。”
——
接到莫汝钦电话后,莫怀扬挺直腰板,喜欢的果汁也不敢再喝,匆匆忙忙跟方子琼打完招呼就往门外跑去。
一打眼就看到他哥倚着他那辆混油二八在抽烟。
“又坐这个啊……”莫怀扬苦丧着脸,他实在对这摩托有心理阴影,“哥你就不能开个车来接我吗,我怕啊。”
“出息。”
莫汝钦不理他,随手扔了个头盔到他怀里,不容置疑道:“戴好,上车。”
“那你先把烟灭了!”
他哥开摩托车太凶残了,单手开更是猛烈,坐他哥的摩托后座已经很没安全感了,至少得确保他哥的两只手是稳稳抓住摩托的。
莫汝钦“啧”一声,还是灭了烟,摊了摊手叹口气:“这下行了吧。”
莫怀扬看出他哥的不耐烦,赶紧扣住头盔,同时视线遮蔽大半,他咂摸出点安全感,于是才有胆子开口:“老哥你别总这样,没人会喜欢的。”
“我不需要别人喜欢。”
“但你不是在跟余少爷相亲吗?”
“……老爹连这都告诉你。”莫汝钦罕见地骂了句脏话,一条长腿迈上摩托,头盔随意地挂在脑袋上。
“那可不,我是关心你,”莫怀扬跟着上车,找到地方抓住,“老爹也是关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