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却没什么反应。
他甚至没有看铃木健太郎,而是转头瞥了眼白眉长老,目光在那张褶皱密布的老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
“舞会就不必了。老头子到这般年纪,就不给各位败兴了。”
宫城的语气很平,“我今晚想去看看实验室。”
这三个字落在宴会厅,像块鹅卵石砸进静水。
铃木健太郎的笑僵了不到半秒,真的只有半秒,然后恢复得纹丝不动。
他甚至点头点得积极自然,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要求。
“当然,宫城叔叔想看,随时可以。”
铃木健太郎起身,顺手整了整袖口,“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随时都能接待。”
我在托盘后面垂着眼,心里却过了一遍他的措辞。
“随时都能接待。”
不是“我带你去”,而是“随时都能接待”。
这说明铃木健太郎提前做过准备。他料到宫城可能会提出参观,所以早早安排了一个能见光的版本。
说不定,是一间临时搭建、数据干净、设备和耗材都对得上账的“样板实验室”,摆上若干常见的实验动物,但不包括活人。
这种手段不算高明,但很实用。
通常说来,审计和视察的人时间有限,走马观花看一圈,只要表面过得去,很难在几个小时内找出破绽。
关键是,他只给宫城准备了这套戏,没给松井准备。
因为松井来过很多次了。在铃木健太郎看来,松井是“自己人”,哪怕只是财务线上的自己人。至少不像宫城那样,是老爷子直接插|在眼皮底下的钉子。
于是整场宴席下来,铃木健太郎几乎没怎么单独跟松井说过话。
偶尔对视,点个头,报数据时侧头看他一眼,仅此而已。
那种默契里带着一丝轻慢,意思貌似是:你是老熟人了,规矩都懂,该怎么做怎么报数,不用我多费口舌。
松井也不争。
他安安静静吃菜,安安静静喝酒,安安静静地在本子上记数字,一副公事公办的财务做派。
但我知道他不是在消磨时间算菜价。
他在等。
松井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把自己摆在最安全的位置。不是站在哪一边,而是谁赢站谁那边,或者站在哪一边都随时能脱身的位置。
可安全是有代价的。
站在我们的立场,松井在全局里是个极大的变数。
而他这份安全的代价,就是永远比别人多一道算式:继续安全的收益,和放手一搏的风险,哪个更大。
现在这道算式到了该出结果的时候。
……
铃木健太郎引着宫城离席,白眉长老也起身相陪,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所谓的“实验室”方向去了。
守卫跟上,保镖跟上,宴会厅瞬间空了大半。
松井没有跟去。
他留下来的理由很合理:“核算今晚到账的物资款,需要加加班,对一下剩余的单据。”
铃木健太郎没有多想,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点头默认了。
一个管账的,不跟去实验室,太正常了。
人群散去,于是宴会厅里竟只剩松井、Leo和我,还有两个收拾杯盘的本地侍女。
柴火炉里的木柴塌了一截,火星子蹦出来,落在铸铁壁上嘶嘶灭了。
我正要朝松井走过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简讯。
板妹那边。
我低头看了眼屏幕。
她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字符:【急。】
我和Leo对视一眼,他几乎和我同时摸到了手机。我转身走出宴会厅,到走廊拐角拨了回去。
电话接得很快,但接的人不是板妹。
是另外一名被救助的小姑娘,平日里话不多,声音发着抖:“小张姐……出事了,铃木俊介跑了!”
话没说完,那头传来一阵磕碰声,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桌角。
小姑娘短促地惊了一声,然后是板妹的声音,气喘吁吁地抢过手机:“小张姐,是我。”
“你怎么了?”
“没事……”
板妹吸了口气,像是在强撑着把气息捋顺,“那家伙不知道怎么从床板底下摸到一把美工刀,应该是之前的病人收工具时漏掉的,卡在缝隙里。”
“我进去送饭,他割开绳子,拿刀逼我把手机还给他。”
我闭上眼。
“铃木俊介打了电话?”
“打了。就一个。”
板妹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喊他哥过来,说‘赶紧来这边,快来罩他’。然后就……就跑了。”
“天杀的,他伤到你没有?”
“那倒没,就是划了道小口子,不深。”
板妹顿了下,隐约有啜泣声,“都是我没用……人没看住,还让他联络上了援兵……”
“其他姑娘呢?”
“都在,没人受伤。我把休息室那边的门锁了,秀晶也好好的。”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我安慰道,“门继续锁着,谁敲都别开。等我们消息。”
挂掉电话,我靠在走廊墙上,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宴会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