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鼠标上方,犹豫了几秒才点开。
邮件正文很短。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三行内容——
【坐标:58°47'N、102°28'W】
【目标:朴氏诊所(勒克市主街东侧)】
【状态:已确认进入】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不是林区。
不是冰瀑。
是这里。
他们定位的不是“实验体”洞穴藏身处,不是祭司的隐秘收容点,而是朴氏诊所。
是此刻我们站着的地方。
而且“已确认进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看见我们进来了?意味着这栋楼里还有另一双眼睛,一双我没想到的眼睛?
还是说——
这封邮件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朴成焕离开诊所之前设置了某种追踪程序,一旦有人动了他的电脑,就自动触发定位?
我的手从鼠标上缩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不行,得找Leo。
我快步走出诊所,穿过走廊,回到候诊区。
姑娘们已经被板妹带着悄悄进来了,八个人齐齐缩在连椅和墙角,裹着从吉普车上顺来的毯子,谁也没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秀晶不在。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Leo从上面走下来。
他看见我凝固的表情,步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
“秀晶呢?”
“顶楼,储物间。”Leo摆摆手,语气随意,“哄了两句,她就乖乖跟上去了。门从外面扣着,一时半会儿闹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像是在说:哄小丫头有什么难的。
我没心思计较他这套。
“你快过来。”
我拽着Leo进了一楼诊室,把门带上,指了指朴成焕的电脑屏幕。
Leo凑过来,目光扫过那封“已定位”的邮件,脸上的嬉笑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什么时候发的?”
“我刚点开邮箱的前后,差不到一分钟。”
“自动触发的?”
“我猜是。”我压低声音,“朴成焕可能在这台电脑上设了陷阱。邮件客户端一被激活,就向某个终端发送提醒和定位。”
Leo沉默了几秒,伸手拉过键盘。
“让我看看。”
他手指飞快地敲了几下,调出邮件客户端的账号设置,又翻了翻后台的规则代码。
很快,Leo找到了一条隐藏的自动转发规则,绑定在收件箱的触发器上。
任何新邮件到达,都会自动回复一条确认信号给发件端,同时附带当前IP地址。
“简洁而隐蔽。”Leo评价道,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勉强的不情愿的佩服,“不是朴成焕的手笔。”
“在我印象里,他虽然阴狠狡猾,医疗临床实验的造诣很高,但却不懂这些。有人帮他搭的。”
“铃木健太郎的人?”
“八成。”
Leo直起身,抱着胳膊紧盯屏幕,眉头拧在一起。
我把他没说出口的话补上了:
“所以,铃木健太郎不仅知道朴成焕的诊所在哪儿,还一直在监听这边的通讯。”
“朴成焕以为自己是合作关系,其实在铃木集团的眼里,他从来就是一条拴着绳子的狗。”
Leo没反驳。
“那这封‘已定位’……”
他指向屏幕,“到底是发给谁的?”
我摇摇头:“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查不到源头。但如果自动转发规则已经把我们的IP和位置信号发出去了……”
“那对方现在知道有外人动了这台电脑。因为从时间推算,清楚朴成焕行程的人不难了解到,他这会儿绝不可能在诊所里。”
“对。”
“而且知道,动电脑这个人就在诊所里。”
“没错。”
走廊里传来板妹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张姐,姑娘们都安顿好了。但有两个伤口感染比较严重,最近受了风寒,旧伤加新病,烧得厉害。”
我没回头:“药房里有消炎药和纱布,先拿去处理外伤。三楼储物间旁边那间理疗室,有生理盐水和恒温泡浴桶,给发烧的姑娘做温水浸泡回温。”
”记住,别急着用热水,体温差太大反而会出事。小心避开她们身上的开放伤口。”
这些都是平日里看朴成焕操作过千百遍的流程,没想到,如今倒派上了这用场。
“明白。”
板妹的脚步声远去了。
诊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电脑主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寒风灌过缝隙的呜咽。
Leo看着我:“走不走?”
这是真正的两难。
走——凌晨五点,十二个人,其中八个是行动不便的姑娘。外面零下二十度,连我这种练拳的身子骨都难扛下来,吉普车最多再挤半小时。
往哪儿去?港口?公路?没有任何一个方向比这里更安全。
不走——定位信号已经发出,对方知道有人在这里。08:00清场一结束,会不会有人先来诊所?
退一步讲,即便那封定位邮件只是虚惊一场,朴成焕的两名护士助手也快到点上班了。最迟七八点钟,她们就会到门口。
跟她们迎面撞上,怎么解释?
打晕?绑起来?
那又多两个人要看管,多两张嘴要堵。
而且护士迟迟不到岗,朴成焕的手机迟早会收到缺勤提醒。
他若起疑,一切全盘皆乱。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DW协议。”我忽然说。
“什么?”
“前面那封邮件提到,失效品按DW协议处理。至于它指的是什么,我刚看到了加密文件夹。”
我重新坐下来,双击“DW”文件夹。
弹出密码框。
我试了朴成焕的生日。错误。
试了我们初识的纪念日。错误。
试了他的医师执照编号。错误。
Leo在旁边看着我一次次试错,忽然开口:“咳咳,要不试他母亲的生日呢?其实他俩感情还挺亲密的,经常挂在嘴边。”
我手指一顿。
朴成焕的养母。Leo的亲生母亲。
我输入那个日期。
进去了。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默认标题。
我点开。
里面是一份表格,列着编号、日期、状态等等。每一行对应一个“实验体”,从A组001到J组030。
其中有百余行的状态栏,标着一个红色的高亮框。
【DW:Decontaminated & Wiped】
【净化与清除。】
不是“回收”。不是“处理”。
是彻底的、连痕迹都不留的——销毁。
我往下拉。
J组第15号。
状态栏里,原本应该写着“DW”的位置,被人手动改成了另一个词。
【Reserved】
【保留。】
而对应的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
【待朴提取。】
我盯着那四个字,指甲嵌进掌心,脸色变得铁青。
“待朴提取”,意思显而易见。
朴成焕不只是一名被雇佣的医生。他有自己的清单,自己的货单。
在铃木健太郎的销毁名单之外,他还单独挑拣着,挑出那些他感兴趣的、觉得“有用”的,留着给自己。
金羽姬是这样,其他人大抵也如此。
不过,那个“J组15号”是谁?
我把表格往右拉,发现还有隐藏列。
Leo凑过来,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把折叠的列全部展开。
编号、姓名、来源、运输日期、签收状态、实验记录、最终处置……信息量大得令人作呕。
“看运输日期。”我说。
A组最早,回溯到多年前。那一批的最终处置栏几乎清一色标红:DW。少数几行写着“实验失败,器|官摘取后销毁。”
字里行间冷冰冰的,像在清点报废零件。
B组到I组,大同小异。
越往后,日期越近,DW的比例越高,像是项目的容错率在逐年收窄。
J组不一样。
这组的运输日期,集中在最近两三个月。
金羽姬的名字,位列J组,非常靠前的位置。
我的目光锁定在J组007到J组015那一行行数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