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针叶林深处卷出来,刮在脸上像砂纸。
身后的吉普车引擎已经熄火。后备箱里的铃木俊介闷哼了一声,被我们重新贴上胶布塞回去之前,他最后说了句话——
“你们最好快点!健太郎的人一旦到了附近林区,第一件事,就是封锁所有出山道路。”
这话不假。
但问题远比“出去”复杂得多。
叫醒姑娘们没花太长时间。事实上,大部分人根本没睡着。
洞穴里弥漫着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安静,像一根被拉满的琴弦,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着那根弦断裂的声音。
“走。收拾东西,只带随身物品,其余全不要。”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去哪儿?”板妹问。
“我正在想。”
这是实话。
从严晶花的短信来看,铃木健太郎已经动了。两辆商务车出城,“林业咨询中心”增派人手——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女孩们逃出“保留地”的事。
也可能知道了俊介跟踪过来的事。
甚至可能……知道了我们这帮人的存在。
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做常规的风险管控。
一个运行了数年的秘密项目,冰瀑爆炸,忽然有几名实验对象失踪,换谁都会第一时间加强安保、搜索周边。
无论哪种情况,我们留在洞穴里都是等死。
但往哪儿走?
往南,是来时的方向,利汶堡城区。
听俊介说,铃木健太郎在那边的势力盘根错节,“林业咨询中心”的眼线,说不定已经遍布大街小巷。
先前我们没被发现,是因为还没引起警觉。现在不同了——警报既起,再进城等于自投罗网。
往北,是“保留地”方向,更不行。
按照我原本的预期,Max有无音讯,我都是要回去侦查情况的,去确认Lisa和祭司的生死大事。这桩心事,一刻也放不下。
但带着这帮正值恢复期的姑娘们回去,明显不是最好的时机和选择。
往西,是深水货运港,是彻底的断头路。
灰蒙蒙的防波堤像一排排犬齿,咬合着铅黑色的海面。再往外,就是大洋了,浩瀚无垠的、翻滚着白色浪沫的大洋。冬季的西北风从海上扑过来,带着咸湿的怒气和刺骨的寒意,能把人从骨头缝里冻透。
就算我们侥幸摸到港口,就算那里恰好有船,这帮姑娘里没一个懂航海的,我也不是。开着一艘不知道有没有油的船,冲进暴风雪的远洋里,那不叫逃命,叫找死。
往东……
我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Leo。”
“嗯?”
“你觉得我们该往哪走?”
Leo看我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我这种问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勒克市。”
我吐出三个字,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散开。
“勒克市?”
Leo皱眉,“距离狐尾镇大约15公里,你打算带人去那方向?”
“不是那方向。是那边的一处具体位置,朴氏诊所。”
我顿了顿,“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Leo盯着我看了两秒。
“铃木健太郎如果要搜,他会搜林区、公路和利汶堡城区。他不会搜一个跟自己有合作关系的本地医生的诊所。”
“而且……”我补充道,“朴氏诊所开在勒克市的主街上,周围是居民区和商业区,不是荒郊野岭。我们混进去,反而不容易被注意到。”
Leo沉默了几秒。
“朴成焕不在的话,诊所里还有谁?”
“这个我不确定。”
“但凌晨三四点钟,正常上班的护士不会到。就算有值班的人,也不会太多。”
“你打算怎么进去?”
“诊所就是接待各类疑难杂症的地方,混进去不难。”
“先控制住里面的人,再把姑娘们安顿好。天亮之前,必须完成转移。”
Leo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如果朴成焕突然回来,我们可就被瓮中捉鳖了……”
“他不会。”
“你怎么确定?”
我没有立刻回答。
脑子里,铃木俊介刚才说的那番话,还在不断回响——
Max从物流园区出来之后,车上多了一个人。那人故意隐在后排,穿深色衣服,褐色头发。
褐色头发。
C国本地人金发、红发居多,“保留地”土著是黑发白脸特征。在这片地区,褐色头发的外貌特征,指向一个非常窄的人群可能性。
——母国人。
而朴成焕,完全吻合。
“走。”我做了决定,“边走边说。”
.
转移的过程比我预想的更艰难。
姑娘们加上板妹,再加上后备厢里蒙眼堵嘴的铃木俊介——十二个人,一辆五座吉普。
数学上不成立。
“分两批。”Leo说,“我开车先送第一批到公路拦车点,你带第二批步行过去汇合。”
“不行。”我摇头,“分开走太危险。”
“俊介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姑娘们也不能拆成两组各自行动。万一有哪组出事,另一组连消息都收不到。”
“那怎么走?”
“挤!”我说。
最终,吉普车硬生生塞了十个人。
驾驶座Leo,副驾两个姑娘叠坐,后座六个姑娘腿上腿、肩挨肩,像一盒被强行压上盖子的沙丁鱼罐头。
铃木俊介依旧被安置在后备厢,和剩余的行李挤在一起,闷哼了几声就没再动静。
还剩我和板妹。
“小张姐,去车顶吧。”
瘦弱的板妹看了我一眼,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淡。
“嗯。”
她二话没说,踩着后轮胎就翻了上去。
我跟上,侧身趴在车顶行李架上,右手死死扒着横杆,左手想办法护住板妹后背,脚尖使劲儿勾住边缘的挡板。
板妹趴在我旁边,十指扣进行李架的缝隙里,指节泛白。
“开慢点!”
我冲驾驶室喊了一嗓子。
Leo从车窗伸出三根手指头,意思大概是“没问题”。
引擎发动。
吉普车碾着积雪驶出林间空地,车轮压过冻土,车身一阵一阵地颠簸。
每一次震动,我都感觉自己的牙齿要被颠碎,手指要被震脱臼。
风不是吹的,是割的。
趴在车顶上毫无遮挡,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兜头盖脸地灌进来,像无数把剔骨刀同时剐着皮肤。
我把自己压得尽可能低,下巴磕在冰冷的行李架横杆上。不到三秒,眼睫毛就冻在一起了。
板妹的状态,比我好不了多少。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糊了满脸,嘴唇冻成青紫色。但她的手指始终死死扣着,十根指头像钉进缝隙里的铆钉,纹丝不动。
车速不快,最多三十迈。
但在暴风雪初歇的夜里,趴在一辆颠簸的吉普车顶上,以三十迈的速度穿越茂密无边的林区。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还……还有多远?”
板妹忍不住问。
风把她的声音撕成了碎片,我几乎是靠读唇才辨认出来的。
“快了。”
我不知道有多远。
只隐约记得Max的地图上,从洞穴到勒克市的直线距离大约10公里。
但直线距离和实际路程是两码事。尤其在漆黑的夜里,连方向都很难辨认,还得刻意绕远路,谨防沿路盯梢的。
唯一的方向标,是路边不时划过的反光路牌。
绿色底板上的白色箭头,在吉普车大灯的余光里一闪即逝,像黑暗深处某只眼睛,猛然睁开又合上。
每一次反光掠过车顶,我都不自觉地偏头去看。不是看路牌上写的什么,而是确认自己还醒着,还趴在这具铁皮棺材的顶上,还没有被冻成一具僵硬的标本。
我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闭目冥想。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不断拼凑——
Max。物流园区。褐色头发的人。做完一个决定之后的表情。通往林区深处的隐蔽岔路。
如果俊介看到的那个“褐色头发的人”真的是朴成焕,那他上Max的货车去哪儿,答案几乎不言自明。
“保留地”。
朴成焕跟“保留地”之间的勾当,我们早就摸清了。
铃木健太郎的返老还童项目,需要一名专业的医生坐镇前线。一旦有“实验体”出现排异反应、器官衰竭或者其他突发状况,就得有人出手救治、维持特征,确保这棵摇钱树不至于中途枯死。
朴成焕,就是那个被请来充当“守门人”的角色。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身份。
背地里,这个表面温文尔雅、实则丧心病狂的混蛋,还在夹带私货。
那些救治无望、被铃木健太郎判定“失去利用价值”的实验体,没有按照正常流程处理,而是被他悄悄截留,改造成了自己另一套生化实验的原材料。
在铃木健太郎眼里已经死了的人,在朴成焕的手术台上,又“活”了过来。
只不过活成的样子,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金羽姬——我们如今看到的样态——大概率就是这第二种命运的受害者。
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真正想不通的,不是朴成焕。
是Max。
Max的爱女Layla,就惨死在铃木健太郎那条产业链上。他自己也曾在“保留地”待过,是我们这帮少数几个活着走出来的人之一。
他对那个地方的恨,不是演的。我见过他提起“保留地”时的眼神,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杀意,装不出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跟朴成焕搞到一起?
他是在卧底?在蛰伏?还是在短短数天的浸淫下,不知不觉被同化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又或者……他从来就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
冷风从领口倾斜而下,像一盆冰水浇到后脑勺上。
我睁开眼,把这些杂念暂时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带领大家活着赶到勒克市,比什么都重要。
.
凌晨四点二十分,我们终于到达勒克市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