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一到,宋移又不得不和空相直碰面。
空相直手握长棍,与楚圆并肩,打更声一停,他就看见宋移轻飘飘跃上楼顶,但此时此刻,他只能警告地看了宋移一眼,表示这事没完。
宋移装作没看懂,他和空相直打过招呼后站到空相悔身侧:“今夜还是按计划行事?”
“白大夫熬的药能让人睡足三个时辰,若他们今夜安睡,我们就能按计划去寻找其他修士留下的痕迹。”空相悔瞟了他一眼,面不改色,“你走之后,家主郑重地向我们讲解了何为‘尊师重道’。”
此话一出,柳载酒和梅未隐的视线也幽幽投了过来。
宋移顶着他们的视线轻咳一声,略带窘迫地转移话题:“我们白天去寻找碎骨时也留意过,并未发现留影石之类的东西。城中连药方之类的文稿都被毁掉了……”他转向楚圆,“楚前辈,你询问过他们为何损毁文稿吗?”
“问过,”楚圆道,“不仅问了为何城中没有文字记录,也请他们说明了异变开始时的情形。”
可惜的是,在百姓的话中,他们并未找到任何线索。
异变开始那天简直再平常不过。城中依旧有小贩,依旧有修士,也依旧有江湖骗子。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后一觉睡醒,发现城中出现了死尸。
绥云城被封琐了,有修者告诉他们,是因为瘟疫。
他们便一直相信是因为瘟疫。
而所有的文稿,也都是在夜间丢失,他们毫不知情。
可事到如今,他们已对所谓的“毫不知情”产生怀疑,虽然出于保护暂不明说,但夜间,他们会全力查找真相。
安神香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袅袅散开,以香为引,药汤生效,城中百姓在夜色中睡得安稳,甚至隐隐约约响起了呼噜声。
楼上的人或多或少都松了口气。
他们按计划散到各个方向开始探查。柳载酒走过转角,在墙缝里看到一张破碎的黄纸,他取出,却已难以辨认是何符咒。梅未隐翻上房梁,在那发现了一枚灰色的怪石,他捻开,确认那并非留影石。
空相直和楚圆分立城中东西,空相直立棍于身前,赤金灵力以他为圆心徐徐流出,最终与楚圆的淡金灵力汇合。金色猛然相融,刹那冲天覆地,转瞬之间,所有仍在运行的灵力都染上金色。
空相悔的眼中露出兴奋,她看着这一招,也看到城中缓缓浮现出四个运行中的净化法阵。
无需多言,所有人已自发朝那四个灵阵靠近。
可陡然之间,耳边竟传来一道划拉声。
是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尖锐、刺耳,因为那源于睡梦与躯体的撕裂。
靠近法阵的人暗道不好,而刹那间,那声音已响彻东南西北,也彻底打破夜的安宁。
院中不知何时竟立了人,他十指淌血,双眼紧闭,但是他确实从床上挣扎了起来。
此时,他正朝着院墙上的修者,抬头,开始了咀嚼。
院中的人不止一个,他们纷纷咽下口水,无神的脸上突兀地现出渴望。
城中所有碎骨都被烧干净了,活生生的修者,就是最新鲜的佳肴。
院墙边陡然生出淌血的十指,暗处的利爪锁住猎物就不会放开,抓挠的力度可怖,甚至让十指呈现出诡异的扭曲。
更有人猛地撞开门,狂奔着朝修者冲来!
却唰地停下脚步。
前路不通。
因为白焰冲天而起。
白焰自赤珠溢出,落地便盛开成莲。宋移站在繁茂的白莲正中,拧眉看着这一切。
前进的人停下了,他们仰起头,如向日葵追随太阳,却又止步,像狂犬畏惧阳光。
他们只是在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即使嘴里空无一物,他们仍在咀嚼。
不适一寸寸爬上脊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恍然之间,他们好似成了一块被口齿折磨的血肉。
柳载酒压下慌张:“现在怎么办?”
宋移说:“继续,你们走路,我来开道。”
墙上的人瞬间落地,他们分四个方向靠近灵阵,宋移站在高处,他从各个方向拦住人群。
白焰流动如潮,人群快,宋移比他们更快,火光全随他心意而动,他知道走哪条路最近,也清楚人群埋伏在哪些地方。
正东,空相直和白茂冬的传送闪烁,宋移提前在法阵周围燃起火焰。正西,楚圆带着柳载酒一路狂奔,法阵离他们太近,拦路的人却也太多,幸而人群只能隔着白焰看他们跑过。
贪婪与愤怒在脸上交替,骤然间,有人试图跌进火焰。
可白焰却并不靠灵力维持,且他们已经吸取了一次教训。
白焰没有丝毫减弱,跌落的人被灼痛,他嘶嘶吸气,继而愤愤离开。只是他仍双眼紧闭,仍扭着脖子,渴求地面朝修者。
四个灵阵前都站了人,宋移赶到楚圆身边:“前辈,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是再普通不过的净化法阵,能净化怨气,”楚圆将几处痕迹指出来,“这是不似雪山的手法。但法阵撑不了多长时间了,需要加固。”
话落,他已着手加固法阵。
宋移腕上的监听符又瞬息明灭。心怦怦跳了跳,却又被压下。宋移看向天边,那只有一弦浅月。
水中倒影般的浅月。
仔细探过法阵周围,却并未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只是人群被限制住行动却依然狂躁,他们张牙舞爪,极力上前,却又无法上前。他们脸上的情绪越来越明显,骤然间,竟传来一阵血腥气。
那气息来自四面八方,陡然出现却瞬间浓郁得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