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村子比先前的北仓镇更为荒凉破败。
出关百里,离大穆越发遥远,却离北漠更近,再往西不到百里,就是北漠的牧场。
这座村子依托着不远处的访圣城建立,多是些失意的江湖人隐居在此。村民虽然说不上富裕,却也比穷疯了的北漠班安部要富裕些,于是就成了他们首先盯上的对象。
半月前,北漠人来过一趟,却恰巧被起夜的孩子发现,他大喊大叫唤醒了其他人,众人齐心协力,拿出了看家的本事才击退了训练有素的骑兵。
只是虽然保住了村子,那一夜的混乱还是带来了不少伤亡,因此几乎家家都挂着白幡,秋白鹭他们暂住的这家客栈也不例外。
经此一役,大多数人萌生退意,纷纷收拾行囊搬去了访圣城。
小村只是无名的小村,抵挡不过北漠骑兵一次次的骚扰和突袭,可访圣城不一样。
虽然访圣城也在不远处,但一来访圣城有十丈城墙,近万民众,北漠人不付出一点血的代价是拿不下的。
二来,访圣城原本是前朝神宫的山下驿所,天下的朝圣者都会在此停驻,洗去风尘再上山朝见鸾神,就连北漠和大穆的祖先也不例外。天长日久,这座城有着超乎它本身的意义,北漠的劫掠者也不敢造次。
第三么,访圣城在天麓山脚下,魔教弟子倒有一半在那里安家置业,因此,访圣城可以算是半个魔教的大本营。北漠不想激化和魔教之间的矛盾,就绝不会贸然进犯。
对于村民来说,那是个既近又安全的选择。
村中还剩的几户人家,大多是伤势太重支撑不起搬动,暂时留在这里调养,只等身体恢复也会搬走。
秋白鹭一边跟着秦岷穿过,一边听他讲解村中的情况。
听完了问:“越姐姐和诸葛呢,怎么不在?”
秦岷无奈:“村中只有这一家客栈,但是他们要治丧养伤,无心接待外客。可你陷入昏迷,我们不敢带你贸然入城,只能坚持留下。店主人虽然同意了,却说要我们茶饭自理。”
他眼神指了指后厨的方向:“诸葛兄自告奋勇,越帮主也去帮忙了。”
希望越容姬不要帮倒忙。
秋白鹭暗自腹诽,对秦岷说:“我们也去看看。”
也许用得着他们帮忙救火呢。
两人往后厨方向去,却见后厨中居然飘散出饭菜的香味,开门一看,既没有火焰也没有浓烟,反倒有一锅刚刚做好的饭。
越容姬看见秋白鹭,喜道:“可算醒了。”
诸葛鱼也露出微笑。
厨房内除了他们二人,却还有一个十二三岁,身穿粗白布孝衣的少女,听见开门声只木木地瞥过来一眼,又很快转回脸去,盯着她那一口煎药的小灶。
诸葛鱼微微叹息:“这是店东家的孩子。”
少女拿扇子狠命扇了两下炉灶,苦涩的药香随着流动的风漫开,转过脸反驳道:“不是。我有爹有娘,我不是李叔的孩子。”
语气倔强,眼眶却悄悄红了。
越容姬向秋白鹭解释:“她父母都死在半月前的袭击里,临死前把她托付给了店东。”
秋白鹭点点头。
客栈的大堂被那场厮杀破坏,伤势未愈的店东还没有来得及修理,一眼望去,破败到几乎无法下脚,甚至墙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诸葛鱼踢开地上一柄锈刀,清理出可供两人同行的道路。
秦岷环顾四周,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
秋白鹭问:“怎么?”
秦岷摇了摇头,俯身捡起那把锈刀仔细观看。
秋白鹭见他看得认真,也接过他手中锈刀看了一看:“卷刃了。凡铁而已。”
秦岷无奈地笑了:“你只看到这个?”
秋白鹭挑眉,一脸疑问。
秦岷叹气,手指抚过刀身,吟道:“刀锈血干儿女泪,可怜天下盼升平。”
诸葛鱼停步回头:“好诗。”
越容姬脚步不停,走过一段才发现这三人都停在了原地,正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
越容姬:“又怎么了?”
秋白鹭提步赶上,接过越容姬手里的食篮,眼神瞟过她掌心的红痕:“管他们两个酸书生干什么,我们先走。”
秦岷几步追上来,笑:“酸书生?”
秋白鹭点头,望着他手中还没丢下的锈刀:“酸气扑鼻。”
她抬头望向秦岷,只见他眉宇间虽然含笑,方才的郁气却还没散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不只是秦岷,秋白鹭见了这里的人,这里的事,心中当然也有触动。
一夜间家破人亡的惨痛,不会有人比她更懂了。
她顿了一顿,在心内推敲字句:“如果要我说,应当接一句,锈刀还炼三斤铁,磨砺生光系红缨。”
伤悲永无尽头,沉湎一刻,就浪费一刻的光阴。
她想做的事,立刻就要去做。
诸葛鱼在后面,公正指出:“格律错了。”
护短的越容姬从篮子里取了包子丢他,诸葛鱼接住包子,沉默不语。
秦岷和秋白鹭并肩而行,他笑道:“我只教过你几天作诗,你居然还记得?”
秋白鹭瞥他一眼,却不回答,跟在越容姬身后进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