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平云睡着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双手随意摆放在身侧,手中还拿着遥控器。步姚看到后静静地靠在厨房的墙上,看了好一会,轻手轻脚走到步平云身边,小心从他手上抽走遥控器,关掉电视,最后爬上沙发,伏在膝头,也闭上眼睛,像小时候一样,在很多瞬间,只要累了就可以靠在舅舅身边安心地闭上双眼。
稀碎的声响将步平云惊醒,迷迷糊糊地看到外甥女蜷缩着身子挤在半边沙发上,将头靠在他的大腿上,见到他醒来,也迷糊地说一句:“舅舅,我困了,想睡会。”
“睡吧,睡吧。”手掌轻拍着女孩的肩膀,想:明明以前整个人才比巴掌大一点,怎么突然就长那么大了。
“困了就睡,舅舅在,舅舅陪着你。”哄睡的动作逐渐轻柔,步平云再次陷入梦境。
三个小时后,步姚被手环振动叫醒,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步平云的大腿上,但她的人肉靠垫不知道醒了多久,正在看无声电视,客厅的灯也没开,室内只有电视上变换的光芒。画面是卫视重播的《孤权》,正好放到她饰演的公主领兵上战场的阶段。
“以前你拍戏的时候我觉得娱乐圈不干净,论资排辈严重你容易受委屈,又昼夜颠倒的,对身体不好,还经常被骂不是个好事业,还不如当运动员,只要专心训练其他事情舅舅都能替你挡住。”步平云摸摸步姚的手臂,有点凉,把毛毯往上扯了些,又继续说:“可是你回来后,我又觉得你还不如继续当演员,那么轻松的工作。”
“当运动员多辛苦,我自己苦兮兮过了几十年,刚轻松几年怎么又让你走上这条路受罪。”
“跟你同龄的小姑娘从小到大都是当公主养的,五指不沾阳春水,我怎么就让你六岁开始就接受专业训练,一路苦到大,才十几岁手上都是茧子,有时候破皮我还让你贴个纱布继续练,练完纱布都是血。”
“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学舞蹈,但是学校那个舞蹈班跟训练时间冲突,我就没让你去上,说好的用其他时间去上,我也没给你报名,只给你报了文化课的补习班,因为训练安排经常缺课赶不上学校的进度,训练完还要写作业写到十点。”
“你说游泳吧,舅舅想着我就在这个圈子里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受到委屈,但是又因为我的关系受到其他同学的排挤被霸凌。你为了证明自己又花更多时间去训练,明明很想去游乐园玩但是怕耽误训练就主动提出不去玩要去上小课,说可以等比完u系列赛再去,可是比赛一个接着一个,最后你也没去。”
“后来进省队了,你更认真训练了,一点都不敢放松,不管是文化课还是训练上你都要做到名列前茅,还是因为我。因为教练是你的舅舅,你不可以落后,不可以退步,连原地踏步都是错的,你只能向前。”
“连我都对你不好,每次抓典型都是把你拎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你,就算里面有像妙易或者唯屿和你一样跟我有关系的人。但是我还是选择了你,因为骂别人会被说偏心,有私心,偏袒自己的外甥女,就为了一个大公无私的形象,你在我这里又受了很多罪。”
“我要是不让你练游泳,你那次发烧就不会因为着急进度没好全就下水训练,然后就刺激到心脏出事差点死掉。”
“都是因为我想让你赶紧拿到那年去世锦赛的名额,第二年的亚运会组成也在看那一年的成绩。”步平云顿了顿,接着说下去:“那个时候我的位置在往上走,你又是组里成绩最好的运动员、最早进国家队、最有可能在世锦赛上拿到牌子,我手里最好的底牌。”
“我对你最严格,抓训练抓得特别紧,你也很听我的话,我说训练你就训练,只有发烧那几天才请了几天假,结果……”已泣不成声。
步姚在步平云讲述的时候在沙发上缓缓坐直,迷茫地看着电视上的自己骑着马奔驰,好一会:“你说的我都知道——”
“你没有瞒过我啊,舅舅你的私心你的计划全都告诉了,我答应下来你才继续做的,小时候你要我游泳不是我先说也想当世界冠军的吗?”
“不上舞蹈班可是你后面也给我报了一个小主持人,不是吗?”
“补文化课也是我想补,我觉得当倒数被老师点名很丢脸,然后跟你说了才报的不是吗?”
“至于抓典型还是乱七八糟什么训练,你不是跟事先说我吗?事后也跟我道歉了。还有你后面说的我不是也知道吗?”
“成为第一,拿到冠军,被别人关注赞扬,这些都很诱人,对我的吸引力很大。所以我同意了你的做法,发烧后就很快地恢复训练。”
“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步姚一直都很享受成为第一的感觉,享受别人关注的目光,享受别人的掌声,她喜欢成为众人的焦点。为此她甘愿付出无限的努力,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在游泳上。
喜欢学习吗?不确定,但是喜欢在讲台上拿到奖状的感觉,喜欢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的感觉。
喜欢游泳吗?应该喜欢,但更喜欢站在领奖台的中央,被无数人夸奖她是天才,是蝶泳的未来。
在首次被选入国家队训练的时候,步姚14岁,第一次北上训练,步平云无法陪同,但步姚心中兴奋大于不安,这次集训是为了培养有可能参加次年奥运会的运动员,而她入选了,是这一批运动员里年龄最小的那一位,见到每一个人都在跟她说她的未来一片光明,康庄大道就在她的脚下。
到达北京的第一晚,她在日记写下:这个世界突然就亮了起来,无数人追求的国家队大门向我打开,里面的空气令人沉醉,陌生的地方却没有令我不安,或者我生来就是属于这里。
但步姚止步于半决赛,那已经是她最好的成绩,游完之后就知道奥运名额无望,扁着嘴回到运动员休息区,抱着步平云哭得伤心欲绝。所有人都在安慰她现在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她只是年纪太小还没真正的长大到达巅峰期,况且她是为下一个奥运周期培养的运动员,能在这个周期里达到成绩入选已经是一个意外,不必太过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