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园飞来亭中,颜沁云与岑碧君相对而坐,侍女奉了明前的龙井,盖碗轻拨,清香袭人,一旗一枪在几近透明的官窑瓷中逐渐伸展,上下沉浮,翠碧诱人。亭下池台畔,靖之和月如闹成一处,纯真无暇的笑颜如雪莲般不染一丝尘埃。
颜沁云伸指抚过汉白玉琴台上的古琴,一串略显苍凉的“琛琮”之音划出,琴声如诉,渐渐低回,归于无声。“姐姐可知……那晚宫里深夜传诏他二人所为何事?”
“朝堂之事,侯爷既未告知我亦不便相询,想来定是关乎社稷的大事。”岑碧君幽幽道。
“不怕姐姐笑话,这几日我一直心神不宁……生在王侯之家,未必是福……”颜沁云低叹一声,岑碧君霍然心惊,回头却不见两个孩子的身影,“月如和靖儿呢?”
“姐姐莫急,总在这府中,”颜沁云只当她是受自己情绪感染所致,转身吩咐身边的侍女去问是哪个婆子照看的小主子,殊不知这也正是岑碧君连日来不敢深思的担忧所在。
阖府上下一番寻找,竟不见两个孩子的踪影。那个照看的婆子战战兢兢地回话说因为小侯爷口渴,她便去花厅倒水,只余了两个新来的丫鬟在园中照看。那两个丫鬟早已吓得失了魂,来来回回只说小主子在假山石里躲猫猫。
惊鸿阁内一把花梨木圈椅挪了位,颜沁云近前一看,椅面上两个小小的脚印清晰可见,“姐姐,你来看。”岑碧君松了口气,“这是靖儿的靴印,荣宝升新近的样式,还是昨日刚换上的。”
“两个小东西不知又玩出什么新花样来。”“准又是靖儿的主意,这些日子他父亲没顾得上他,便又脱了缰了。”岑碧君摇头笑叹。
颜沁云笑语间发现一侧的藤架上似乎少了什么,略一思忖惊呼道:“他们摘走了龙泉短剑,那剑可削铁如泥!” 岑碧君刚放下的心又被揪起,“这可如何事好,你再想想府上可还有别的去处?” 颜沁云余光过处瞥见锦格上那套浮影夜光杯,“是了,还有一个地方,姐姐随我来!”
抒园的东南角处有间套着清漆的木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仆坐在年久发亮的八仙桌前,就着花生抿着小酒,有一搭没一搭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坤伯,可见着月如?”颜沁云凑近老仆的耳边高声问。“什么?”老仆费劲地抻了脖子更大声地问。
颜沁云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径自过去拉开靠墙角那个等身高的柜门,露出一个道口来。两人拾级而下,窖中摆放着各式酒坛,酒香四弥。
果然见角落里,两张红酡酡的小脸靠在一处歪在酒坛上,衣饰上沾满泥尘。顾靖之眉心微皱,不时呢喃出声。坛口泥封上泛着幽光的正是那柄龙泉短剑。
原来两人躲猫猫时靖之总能轻而易举找到月如,月如在寻找藏身之处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酒窖,好奇心起便拉了靖之进去。靖之年长两岁,生在侯府,从小锦衣玉食,却因安定侯家教极严,不曾尝过这坛中之物。想起父亲小酌时的怡然之情小家伙咽了咽口水,抡起拳头开砸。无奈酒坛封存严实,小手砸得通红仍是徒劳。他看了看一脸期待蹲在他身旁的月如,揉了揉手没好意思呼疼。月如见状拉过他的手,鼓了腮帮子,“靖之哥哥,我帮你吹吹。”吹起的泥尘沾上了她的粉颊,墨如星子的明眸顿时弯作两道月芽,她灵机一动,拉起靖之直奔惊鸿阁。
岑碧君与颜沁云面面相觑后忍俊不禁,又听儿子苦着小脸闭目嘟囔道:“爹爹……难喝!”颜沁云轻拍了拍他的小脸,“好在你没开了程叔父在你月如妹妹出生那日藏下的‘女儿红’。”
尘封的酒窖慢慢开启,顾靖之陪着程月如一级一级步下台阶,靠南墙根的架子上封了一大坛女儿红,上头所覆的红绸和红丝绳已褪成泛白的藕荷色,泥封上印着一枚小小的掌纹,小得不及她掌心的一半。“辛未年仲秋,为吾女月如酿。”上头的字迹铁画银钩,酒坛旁蜷伏着一只布老虎。
沉寂的灵堂,冰冷的灵位,绸绳泛白的女儿红,摇头晃脑的布老虎……这一切汇成一股洪流,带着巨大的、迟滞的悲恸,像沉睡了许久的深海巨兽,在程月如的胸腔深处缓缓苏醒、翻腾。她突然扑在顾靖之怀中失声痛哭,顾靖之小心翼翼地拥着她,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琉璃,稍一用力便会彻底崩裂。她那耸动的肩膀令他心中涌起无边的心疼,他一下一下默默地拍着她的背,就如十二年前的那个稚子。他和她仿佛历经一个轮回,往后余生,他再也不会松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