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骅津到京以后先用多年的积蓄去买了一座宅子,位置是偏了些,也不大,好在干净,前院后园,跟他们小时候的家差不多。
父亲和门中的叔伯一样常常不在家,母亲会在后院种些瓜果,再留一小垄地按着季节栽些花卉,得空就带着他们在后院里培土、锄草、浇水。到了收获的季节,他和妹妹一天能去瞧好几回,常常等不及就把未完全成熟或开放的瓜果、花卉摘下枝头,拢在衣下摆里兜往前院,母亲只会爱宠地捏捏他们的小脸,从不责备他们。年复一年,果香、花香充盈着他们的四季。
他知道妹妹在玑珠阁有师叔照应不会受委屈,但一个女孩子久居风月场总不是个事。
他回头看了看新翻的一小垄地,鼻尖萦绕着泥土湿润的味道。他满意地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锁好那扇半新不旧的木门,心中盘算着要买些易活的花种,最好是妹妹从前喜欢的茉莉,或是母亲常种的,能爬满篱笆的牵牛。流离多年,想到不久后便能将妹妹从玑珠阁接出,让这小小院落重现昔日家的模样,他沉寂多年的心湖不禁泛起了微澜。
早市将散,人流却也不算稀疏。他在一个老妪的摊前驻足,仔细挑选了几包花种,又买了一小袋饱满的瓜籽。付钱时,他习惯性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是多年隐姓埋名、如履薄冰留下的烙印。接过种子的刹那,陡然觉得如芒在背。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虽穿着寻常布衣,但那挺拔的身姿、锐利的眼神让他在人群中尤为显眼,还有腰间刻意遮掩也能看出形状的霸王刀……是张康海!
柳骅津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种子揣入怀中,转身混入人流。他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张康海如何找到这里?是跟踪自己,还是查到了妹妹?绝不能让他发现新宅!
他故意绕了几个弯,钻入更拥挤的地方,试图借助人群摆脱张康海,但身后那股冰冷的杀意如影随形,且越来越近。显然,张康海也已确认了他的身份,不再掩饰追踪。
柳骅津心知今日难以善了,他猛地冲出人群,向集市外巷道错综复杂的民居奔去,想借地势找到一线生机。然而张康海的武功远高于他,追踪之术更是精湛。不过几个起落,柳骅津便被逼入一条死胡同,两边砖墙高耸,退路已绝。
原来李弘垲在得知养女的身世后,派人前往泠州大营暗中观察李初妍的动向,竟意外发现了死而复生的王府门客赵子骞。消息传回王府,李弘垲大惊,命张康海亲自赶往泠州,务必将赵子骞斩草除根。只是如此一来一往,顾靖之一行早已上京,等张康海探得消息紧赶慢追到京城,寻了两日才发现柳骅津的踪迹。
张康海缓步踏入巷口,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赵先生’,别来无恙?王爷待你不薄,你假死脱身,岂不是辜负了王爷的惜才之意。”
柳骅津背靠冰冷墙壁,胸口因急促奔跑而剧烈起伏,眼神却冷静得出奇,“李弘垲倒行逆施、罪证如山。张统领你助纣为虐,就不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遗臭万年吗?”
“你太看得起张某了,张某只是效忠王爷的一介武夫,哪来的资格遗臭万年?”张康海冷笑,缓缓抽出腰间佩刀,“王爷要一个结果,你的命,就是那个结果。”刀光一闪,直劈而下!柳骅津上次死里逃生后元气大伤,又手无寸铁,全凭往日根基勉力闪避,但数招之间,已是险象环生,肩背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砰!”重重一脚踹在柳骅津的胸口,他倒飞出去,撞在堆放的杂物上咳出血沫,眼前阵阵发黑。张康海步步逼近,举刀欲给予最后一击。
“住手!”一声清喝自巷口传来,张康海楞神的功夫,一个身影飞身而至。眼前的男子年纪轻轻,一抬眼却目光如宝剑出匣,张康海不由暗暗道了声好,心说京城不愧是藏龙卧虎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