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皇宫。
天色阴郁,风中夹着雪粒,从北角那株椿树上刮下数片叶。
椿叶随风飘卷进窗,温驯地落在一人手上。
季煊新奇地看着手心的叶子,小心托到山蔺跟前,殷切道:“国师!”
山蔺隔空招过椿叶一看,脸上一成不变的笑薄了些许。
季煊坐回窗边,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国师,仰公子不在了?他没带朕看小马。”
“仰公子已经离开了,”山蔺捻动椿叶边缘,另道,“陛下先去楼上卧榻休息吧。”
季煊一下垮了脸,大声嘟囔:“朕想再玩会儿……”
山蔺招手示意季煊到身前来,摸了摸他后脑,温声道:“陛下想去其他地方玩吗?”
他静静看着季煊,季煊突然升起一些胆怯,也不闹了,只讷讷一点头。
“最近外面危险,宫中也不一定安全,陛下若是去别的地方,得带点人。”
山蔺朝帘后轻飘飘瞥了眼,几人应示而出。
“这几个是可信的好手,陛下要记得把他们带在身边。”
季煊在司天监待了小半个月,一听能出去,害怕胆怯都扔到了天外,当即囫囵应下,扔下句告退就连蹦带跳地下楼了。
从窗沿往下看,季煊出笼小鸟似的掠过水廊,活泼至极。山蔺瞧着他背影,难分喜怒地笑了声。
他回身往阁顶走,轻嘲道:“仰太傅爱子之心果真深切,都敢把主意打到皇帝身上。仰氏这个爱惜后辈的习惯倒是一脉相承。”
留在阁中的使属闻言躬身问:“大人,可要……?”
山蔺摇摇头,垂手抚过冰凉的圆玉台。
“两北还缺人手。尔等有空收拾仰家,不如回答吾,”他缓缓揉碎指间椿叶,轻声道,“阵法为何还未尽数到位。”
使属压着头:“大人,玄渊、断云几处阵法已经吸纳了大量真气,加上宸朝几处的阵法,只需几日就能……”
“不够。全部加快动作。在他来之前,打开天门。”
“他”?
使属心中一瞬闪过千百个念头,揣摩着问:“大人,需要我等戒备您说的人吗?”
山蔺脸色变得十分微妙,半晌笑道:“尔等没资格拦他的路。”
他掸去掌中碎叶,目光落在滴溜溜转着的罗盘上,随口吩咐:“去接应靳藏和尺厄,万灵在追查他们,把人带回来。若有变故,保住靳藏。”
山蔺正欲摆手让人退下,窗外却一阵簌簌急响,数片椿叶疾飞入窗。山蔺挟住叶子一看,叹了口气。
“真是不意外……”
他颊上朱痣微亮,远目看向西南角的天空。
“那就看是尔等动作快,还是阵法快了。”
·
“仰祭酒,明尘寺来人,说是送消息的。”
“让人进来吧。”仰止从满案符文之后抬头,整个人带着遮掩不住的疲色。
不过一会儿,一人匆匆入内,朝仰止合掌施礼。
“小僧慧真,见过仰祭酒。圆正大师命我将此物转交给您,请您看过。”
慧真没穿僧袍,只一身朴素常服,面容凝肃,说话快而流利,双手奉过一碗口大的封死的竹筒。
仰止接过,搁在案边,道:“我知道了。慧真师父迢迢而来不易,坐下喝口茶水吧。”
慧真回绝了茶水,严肃道:“家师嘱咐,请仰祭酒务必先看筒中之物。”
仰止微顿。
圆正是仙盟出了名的行事和缓,鲜少有这样疾厉的言辞。
这里头装的恐怕不是小事。
她心中念头略过,即刻解开竹筒,里头装着一宣纸包,表面透出点点墨痕。
再拆开熟宣,只见里头裹着数卷紧束的皮纸,宣纸上端端正正写着数行字。
仰止打眼扫去,没看两行就一把抓起拨到边上的皮纸。
反复看了其中内容,她压下心中惊与喜,急急问慧真:“圆正大师可还说了什么话?”
慧真有些疑惑,老实摇头:“没有了。”
仰止深吸一口气,复抄起宣纸一目十行地看,脸色越发凝重。
一纸看罢,她扬声叫来个帮忙的学子,又朝慧真道:“小师父,圆正大师托请了学宫照看你,你且跟她去休息的地方留上些日子,待事态不那么急了再回南郡。”
慧真愕然:“这怎么行,寺中危急,我还得……”
仰止急着把圆正送来的阵法详解交付众人验证,只道:“你师父送了很重要的东西,学宫承他的情,合该应他的请。”
她看一眼手中皮卷,叹了声,又道:“这是你师父的意思,你若愿意留下,学宫必会护你。”
言下之意是,你若要走,学宫也不会阻拦。
慧真愣住了。
通灵佩又有了新讯,仰止顾不上看就匆匆离开,案上宣纸被压在竹筒下,墨迹露出最后数行:
“万请学宫念其无辜,佑其平安。圆正顿首。”
·
宋时已在玉楼金阙扎了好几天。
不等伤好全他就赶来玉楼调度,传令各派修士封住修为减少真气外泄。
孟广白也在玉楼,但南郡混乱四起,宋时滴水不进忙了好几宿才和孟广白碰上面。
玉楼众人齐心熬过了这一阵,勉强应应付住了当下破船似的局势,宋时和孟广白这才得以偷空放放风。
他俩碰面,先是简单交流了手头上的讯息,结果发现坏事多好事少,沉默几瞬后不约而同换了个话题,聊起了鹤归之后的安排。
还没说上几句,两人袖中通灵佩齐齐一亮。
“咱俩都有?”孟广白打了个激灵,边摸通灵佩边念叨,“鹤归的讯?他这就要去中京了?”
“是师尊。鹤归还在修养调整,应还有几日。”宋时两眼扫罢讯息,头也不抬就往孟广白肩上呼了一掌,脸上露出了这些天难得的笑容,“阵法有解了!”
孟广白捂着肩嘶嘶直叫,就那么点讯息单手扒拉着来回看:“仙人在上,大好事儿啊!不过师姑这让人回去……咱俩都回吗?”
“不,得有个留在这儿。”宋时斟酌片刻,“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