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际,他居然会想起曾经的一幕幕。
初生时一概不知,懵懵懂懂,被要求读书万卷,安插在长明宗的外门做弟子,喊作无名。从宗门大比脱颖而出,宗主收做弟子,随宗主姓,起名秋酩,进入内门,结识诸多天骄。
长明宗的燕决庭最是跳脱,偷鸡摸狗,不务正业,奈何符箓天分最高,犯事也能钻宗门门规的空子,宗主拿他无法。
苏云芝最耐心温柔,她炼丹喜欢炼糖皮的,吃下去不苦,最安分可靠,大多事找苏云芝总能被她解决。
萧映寒剑痴一个,脑子里除了养剑就是打架,不苟言笑的冰块,风花雪月不懂,喊打喊杀倒行。
还有陆轶,年纪是他们之间最小,却是最遵循门规一板一眼的人,他们若犯了事,总会被他揪回来,虽说最后被他们缠得没办法,罚抄全是他偷偷帮写了。
谢秋酩不善言辞,一群人吵吵嚷嚷跟他做了朋友。
他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意思,每个人有什么都会想到他,会找他,他没什么情绪,不拒绝也不答应,但管他答不答应,总被他们架起来往外跑。
宵禁时分,几个人偷了宗主的酒,围坐在后山边烤鸡边聊天,无非就是哪峰的女弟子排名又上了,下次要打一架试试,或是哪宗长辈又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聊着聊着就聊到未来。
萧映寒抱剑,斩钉截铁道:“成为天下第一剑修,惩恶扬善。”
燕决庭正喝酒,呛了一口哈哈笑道:“好想法好想法,我只想闲闲散散过一辈子啦,哪有那么远大的理想。”
陆轶皱眉:“不思进取。”
萧映寒接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倒是日日皆作‘明日’过了。”
燕决庭不甚在意摆摆手:“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知道你们羡慕,老古板们不懂生活。下一个下一个,云芝你呢?”
苏云芝适时接话道:“我想成为丹道大能,炼出最好的丹药。”
其他人鼓掌,尤其燕决庭鼓得最大声:“肯定啊!有志者事竟成!我们云芝肯定是未来第一丹修!”
陆轶坐得端正:“我希望日后成为长明宗掌刑堂的堂主,规范弟子言行。”
燕决庭揉揉脸,后仰嘶了声:“那未来的小弟子们可惨了,陆轶最不近人情了。”
谢秋酩慢吞吞地补充:“可是你犯错的时候是陆轶写的罚抄……唔。”
燕决庭眼疾手快捂住谢秋酩的嘴。
陆轶眉目舒展了些,萧映寒颔首表示同意:“实话。”
“哎呀我当然知道了,心意在心里,我当然是感激不尽嘛。”燕决庭讪笑,赶紧转移话题,“秋酩呢?未来有什么愿望?”
苏云芝无奈提醒:“你还捂着他的嘴呢,让他怎么说话?”
燕决庭尴尬轻咳一声,松开手。
谢秋酩拨弄着火堆的木柴,轻声:“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燕决庭哈哈大笑,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这是什么愿望?不管了,反正祝你得偿所愿!来来来,干杯!”
萧映寒和陆轶没多想,一起举杯轻碰。
月光落于杯中酒,碎成几瓣,映着摇曳的树影。
唯独苏云芝轻碰杯子后,偏头凝视谢秋酩半晌,跳跃的火光给苏云芝镀上一层金边,轻轻扫落谢秋酩衣袖边沾染的灰尘,“会的。”
苏云芝温声:“秋酩,拥有名字开始,你就已经是了。”
门外雨幕大了,雷声轰鸣,狂风大作,夹杂水汽的冷风顺着门隙里灌,周遭阴冷。
谢秋酩长睫颤了颤,最终闭上眼。
之后他们都实现了月夜下的愿望,长明宗三尊名扬天下,无人不识,符尊燕决庭,丹尊苏云芝,剑尊萧映寒,加之阵道魁首的宗主谢秋酩,奠定长明宗第一大宗的位置。
一颗泪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这一生,幸矣,悔矣。
顾弘啧道:“这下真是死透了啊。”
在旁看着这一切的许兰拂浑身颤抖,蹲在地上环抱双膝,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清响。
好冷。
这个雨天真的好冷啊。
陆无期从背后虚虚环抱许兰拂,看着接下来的场景。
年轻的许兰拂为怕黑的师尊点灯,开门发现师弟杀了师尊,盛怒之下报仇,心神不稳后被换了魂。
此时一只小巧的青色鸟雀从窗棂缝隙挤进来,从谢秋酩剖开的心脏处衔起一枚极小的零件,扑棱棱飞出去。
许兰拂缓慢抬头,注视着远去的鸟雀,眼尾猩红,抬手狠狠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立刻起身追出去,“走。”
陆无期跟上。
二人一路追到殿门前,仅剩留存在长明宗的人皆守在宗门之前,三长老为首,其他年轻弟子面对兽潮未退。
许兰拂不敢多看,穿透过人群,死死盯着青鸟。
它飞过崎岖的石子路,飞过侵袭的断壁残垣,最终盘旋在前线平原的边缘处,久久未走。
许兰拂望过去,战事几乎停歇,入目疮痍。
被断头的燕决庭,浑身是血嘶嚎崩溃的贺山祈,心口被贯穿成血洞依然以剑支撑着不倒的萧映寒,双腿满脸都是血污的沈轻芜躺在地上。
那边穿着各色服饰的弟子躺在地上,了无生机。
许兰拂的目光一寸寸转移,一点点辨认,青云宗、紫霄宗、天极宗、梵天寺、秋水宗、百花谷、锻阳宗,有宗主,有长老,有亲传弟子,有外门弟子,数不胜数,鲜血淋漓。
青鸟咕咕几声,俯冲下来,转了几圈,落在不远处的稀木边立着一位女子的指尖上,它衔的东西掉落于她的掌心。
那是一张与白时瑾九分相似的脸。
天青色的裙摆层叠铺陈开来,边缘的银丝宛如流动的云雾,她的发丝倾泻垂落,一根木簪挽起几缕,举手投足间漾起草木的清香。
她眉目低垂,蕴着清浅的悲悯,遥遥与许兰拂对视,她启唇温语:“姑娘安好,我唤白镜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