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乌云浓重遮蔽了明月,阴沉沉的。
许兰拂吹熄房内的烛火,周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拉上遮面的黑布,悄然翻出后窗,上房梁,往主院去。
夜晚的许府除了巡逻队伍没有旁人,许兰拂融入黑暗之中,蹲下身,慢慢掀开一块砖瓦。
烛火摇曳,墙上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许世恒坐在榻边,翟华站在桌前倒酒,辛烈干燥的味道浓重,夹杂着清苦的气味,直入口鼻。
是雄黄酒。
许世恒的神情痛苦,挽起的袖口下是黑色的蛇鳞,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紧紧嵌在皮肉里,鳞片的缝隙里隐隐透着血丝。
“蛇鳞已经蔓延到肩膀了。”翟华没什么表情,麻木道,“什么办法都试过,没用。那条蛇是大妖,许家先祖一脉得了大蛇的能力,但它死的那么惨,妖一向睚眦必报,除非能让它消气……”
许世恒焦躁道:“消气?从先祖开始,到如今我做城主,八个人了,还不够它杀的吗?”
翟华道:“它死的可比其他人惨多了。”
许世恒沉默,半晌哀求道:“我死不要紧,可是这城主位置要麒儿坐,这诅咒延续到他身上可怎么办?我们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想,阿华,你得帮我啊。”
翟华皱眉,咬牙切齿:“帮?我怎么帮?这么多年,我帮你的还不够多吗?你为了解除这诅咒,杀了多少蛇,挖了多少胆,它能消气吗?”
许世恒伸手攥紧翟华的袖口,面容急切:“是,我知道我已经酿成大错,可是……可是还有机会……你去寻却微,让她帮帮忙,让她找天行者,把这诅咒转换……反正是个畜生,还能翻了天来?”
许兰拂眯眼。
他们已经跟许却微联系到了?
翟华呼吸急促,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但掩饰不住她的焦躁:“转换?转到谁头上?若不是先祖搞出这种事,许家的后代何至于此?!”
许世恒握拳,狠狠捶了一下床榻,“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猛地站起身,搭上翟华的肩膀,攥得很紧,恳切放低声音哀求道:“阿华,没有退路,我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翟华眼眶泛红,怔怔看着他,看着成亲多年丈夫的脸突然有些陌生,烛影晃动,显得许世恒的表情很是狰狞。
只听许世恒放柔嗓音道:“阿华,你是母亲,你不会想看到麒儿也变成这样对不对?母子连心,你也不想他死的那么痛苦,不是吗?”
翟华心痛难忍,忍不住哽咽。
许世恒举手对天发誓:“就这一次,最后一次,阿华,为了孩子。之后不论能不能成,我们都不做了,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后,翟华落下泪,艰难地点点头。
许世恒松了口气,把翟华紧紧抱在怀里,亲着她的鬓角,“好阿华,我的好阿华,娶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翟华被抱在怀里看不见许世恒的脸,许兰拂看得清清楚楚。男人的笑意难掩,是计划得逞的阴狠的笑意,对翟华全然没有半分感情。
风从门扉灌入,吹灭了烛火。
房间内一片漆黑,只能听到许世恒低低哄了翟华几句,随即就是亲吻的水声和衣服摩擦的声响。
许兰拂将砖瓦重新盖上,严丝合缝。
宛如燕雀轻巧下梁,绕开巡卫,进入书房内部。
书房书册卷轴摆放整齐,许兰拂站在正中央,端详着书房内的光线角度,曲指敲了敲墙面,是空的,说明有暗室。
正摸索着寻找机关,忽然一阵劲风从颈后袭来,许兰拂微微偏头,上身后仰,顺势抬手攥住对方的手腕一扭,抬膝下压,另一只手扼住对方喉咙,直接抵在墙上。
对方闷哼一声,挣脱不开。
周遭漆黑,窗外无光,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大概瞧清轮廓是个女子。
许兰拂眯眼,加大了扼住对方喉咙的力度。
嗡的一声,脚下泛起阵法纹路,那是一道杀阵,许兰拂挑眉,借着阵法的光看清了女子的脸,微微一愣。
她自己的脸。
许兰拂皱眉,迅速解了阵法,反过来设了一道即时的禁锢阵,笑意不达眼底:“许却微。”
许却微不动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的会是她,咬牙:“……许兰拂。”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许兰拂似笑非笑,“怎么?嘴里说着家里不好,换魂之后还要往家里凑?”
许却微闭嘴,一时间没说话,被许兰拂掐着下巴抬头,她对上许兰拂的眼睛,只觉得心虚。
许兰拂勾唇:“回来做什么?”
许却微梗着脖子准备抵抗到底,脖颈的力道骤然加大,险些窒息,紧接着就听许兰拂幽幽道:“我耐心有限。”
“蛇王。”许却微敢怒不敢言,被迫开口,断断续续道,“主上说……蛇王的皮还在……”
许兰拂:“要它干什么?”
许却微抿唇:“……主上没说。”
许兰拂哼笑:“在天行者手底下混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
许却微:“……”可恶!
正暗暗磨牙,许却微忽然感到侧颈覆上一片冰凉,那是许兰拂的指尖,她在脖子上烙下生死契。
许却微动用灵力要解,毕竟她是许家人,阵法不如许兰拂,但术法不见得,却发现她解不开,“这不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许兰拂微笑着替许却微拢了拢发丝,说出来的话一如既往地气人,“按照辈分,你得叫我一声祖奶奶才对。”
许却微:“……”去你的祖奶奶!
但她什么都不敢说,只能憋着,毕竟她现在的身体是许兰拂的,没经过她的同意换了身体,到底是她理亏。
许兰拂解开禁锢阵,一拍她的背,“来都来了,带路。”
许却微:“……”
带路就带路!
许却微很不高兴地带路了。
许兰拂在书房外设了隔音阵,看着许却微在墙角摸索,只听咔嚓一声,书架往两侧移动,墙壁升起,露出漆黑的洞口。
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阴冷潮湿的苔藓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