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合宁清溪说过的话,许兰拂颤抖着,手蜷缩成拳,指甲狠狠钳进掌心里,声音很平静地询问:“陆堂主,你来到这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陆轶垂眸思考,回答:“村子在办喜事。”
许兰拂笑的很冷:“那新娘是谁,你看到了吗?”
陆轶刚想回答,门口传来一道幽幽的嗓音。
“春来是那个新娘。”
二人豁然转头,门口是瘦弱的宁清溪,身后护着穿着宽大嫁衣的宁春来。
宁清溪的表情非常冷,笑容淡淡:“是的,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怪不得村民们那么奇怪,怪不得人人的行为漏洞百出,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编织的巨大幻障。
一个漏洞百出的幻障。
许兰拂一时说不出话,陆轶哑然,他们看着宁清溪摸着宁春来的头发,温柔说:“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这里是宁家村,仙灵城最偏僻的地方,信奉子母神,意为子嗣绵延,福盈美满。
最偏僻的地方,知识、药材也是最难流通的,死于生产的女人不计其数,导致女人稀少。
宁家村不愿意让外人进来,按照村长的话说,外面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会教坏女人,让她们心野,于是排斥外人,男人女人不出去,宁家村都沾亲带故,血脉相连。
宁清溪的母亲因为疾病去世,父亲因为酗酒栽倒进河里淹死,只剩姐妹俩相依为命。
直到宁春来生病,病的快要死了,宁清溪害怕妹妹也会像母亲那样,她不信子母神,若有子母神保佑,村子就不会死那么多人,所以去村子里唯一的药馆,恳求宁叔帮帮她。
他把宁清溪带到一间漆黑的小房子,就开始撕扯她的衣服,眼前一向和蔼的脸变得扭曲,她开始挣扎,却被狠狠甩了一耳光。
宁清溪在挣扎间摸到小刀,刺入宁叔的脖子,鲜血飞溅。
这时候宁婶婆闯了进来。
宁婶婆像护崽的雌豹,夺过宁清溪的刀,把她护在身后,一刀刀捅着宁叔的身体,满身是血,抱着宁清溪。
她颤抖着安抚:“没事儿啊,清溪,婶子在呢。”
后来宁清溪才知道,宁婶婆也曾经被这么对待过的。
她救下宁清溪,就像救了曾经的她自己。
可是后来宁婶婆被关进小黑屋,没有出来过,再之后就听到宁婶婆去世了。
宁清溪曾偷偷去看过,宁婶婆浑身青紫,四肢折断,是生生被打死的。
宁清溪恨啊,当夜就烧了宁婶婆曾经的家,连带着那个名义上的丈夫葬身火海。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只记得死前看着子母神的泥像,那悲悯的目光好似在注视着自己,似乎有水痕顺着泥像女人的眼睛里落下。
宁清溪死了,年幼的宁春来代替宁青溪塞进了婚轿里。
宁春来不怕惩罚,她只想逃跑,想跑回去见姐姐,她以为找不到姐姐就回家去,但她就差一点摸到了家的门槛,被村民们拉着按着走,盖上了红盖头。
她被蒙着眼,用丝线缝住嘴,说不出话,哭不出声,感受到手腕被划开,血流在碗里,如猪羊宰割。
宁春来弥留之际想起了很多姐姐给她讲过的故事。
讲学子金榜题名,讲侠客闯荡江湖,讲将军首战大捷,讲帝王开辟盛世,所有的艰苦都会迎来美好的结局。
所以宁春来也想要一个好结局。
宁春来死了,终于见到了姐姐,用执念编织一个巨大的幻障,该得到惩罚的人得到惩罚,该幸福美满的人应该美满。
但这一切都是梦。
在这个落后封闭的村庄,少女们的死亡溅不起水花,她们如蜉蝣,如烟火,灿烂却转瞬即逝。
宁清溪不愿,她偏要用己身,为她们开口,为她们诉冤。
于是整个村子都要为她们赔罪。
许兰拂和陆轶静静听着,听着她们的无助、怨恨、绝望,以及最后手刃仇人的快意愉悦。
宁清溪讲完,把斧头递给许兰拂,道:“砸碎泥像,你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许兰拂握紧斧头,轻声:“好。”
她转身往中央的泥像方向去,一路上雾气渐浓,感受到脚踝被不知名的手攥住拉扯,风刮在脸上,风怒号着,夹杂低低的泣音。
许兰拂走得艰难,一步又一步。
陆轶也迈开了脚步,跟着她向前走。
泥像的女人面容安详,温柔悲悯,注视着她诞下的孩子。
子嗣绵延,福盈美满。
简直是最好笑的笑话。
许兰拂举起斧头,使尽全身力气,把襁褓生生砸碎,碎片泥屑纷飞。
眼前的画面如烈火燎原,寸寸燃尽,嫁衣似火的少女们站在不远处,微笑着向许兰拂挥手。
和那群少女站在一起的是宁春来和宁清溪。
在寂静无声的告别里,许兰拂看清了宁清溪的话。
她说:“走吧,走属于你自己的路。”
下一刻,幻障破碎。
纷纷扬扬的火灰被风扬起,眼前的画面一帧帧闪过,许兰拂伸手欲抓,扑了个空,飞灰化作星点,从指尖的缝隙中消散。
她抬起头,眯了眯眼睛。
黑暗过后,入帘是漫天的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