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太后赏的令牌,出宫便不是难事。
晨光熹微,翠霭开金盘。一辆低调的灰青色马车便从侧门出了宫,一眨眼的功夫,就混在人群中不见了踪迹。
这马车自是比不上太后赐下的那辆向澄回宫时用的金贵舒适。
纵使念桃早早在车内铺了软垫皮毛,选了性格温顺、步伐平稳的马匹,仍是颠得向澄头昏脑涨、双腿麻木。
念桃在车上随侍,也颠得头晕眼花,不由得小声嘟囔:“循我朝旧章,除太子居于东宫外,皇子年满二十、皇女年过十五方可出宫建府。咱们殿下,眼瞧着就该及笄了。”
“若是出宫建了府,殿下就不用遭这罪了。”此番出宫,为了避人耳目,殿下可是寅时三刻就起了呢!
殿下说过,若要想长个,每天非得睡够四五个时辰才算够,即使回宫赶路也不例外。若因为早起耽误了公主身量长成,殿下又该怨她长得快了。
思及此,念桃不由哭丧着脸。
“建朝不过四十余载,哪来旧例可循?”
向澄笑她异想天开:“况且两位皇姊都未赐下公主府,哪里轮得到本宫?”
念桃追问:“那咱们便在秦王府常住着?”
“不可不可!”向澄赶紧打断她,“追查舒城之事绝不能让皇兄知晓!闲来无事暂住个一日两日还好,若久了,必会被皇兄发现端倪。”
舒城一战至今已逾七年,朝中自然早有定论结案——
寒冬凛冽,大雪如席,银白铺天盖地而来,淹没了牧草和牛羊,匈奴为求生存,挥鞭纵马南下,箭指两国交界的舒城。
匈奴天生凶狠善战又背水一战,趁除夕之夜偷袭舒城。
勇武侯一脉未有防备,本就失了先机,又死守城门足足十五日,未得到救援。勇武侯嫡枝四十二口,青壮男子、老幼妇孺无一幸免,终是殉国。
舒城城破,饿红了眼的匈奴挥刀屠了城,满城惨状自不必提。
只说那秃鹫盘旋空中,三月不散。
昔日边境最繁华热闹的小城成了一座鬼城。
此案传回安都震惊朝野。
皇帝大怒,亲自过问,派廷尉府亲赴调查、绣衣卫协查,誓要查个水落石出。
奏疏一篇篇传入宫中,简牍一卷卷垒上御案,皆语此事是匈奴饿昏了头、逼红了眼犯下的。
未能救援也不是有人故意延误军机,是派出去求救的斥候只跑了不过百里,便不慎落马坠崖,舒城战火连天十五日,竟都无人可知。
可这个结果,向澄不信。
于情——她不信戎马一生的外大父如此草率轻敌、疏于防守;她不信舒城十五日连天的火光和哭声,竟只化为瓶中闷音,不得现于世人耳。
于理——她不信事关全城安危,请援一事,竟只派一疏忽大意、不擅御马之术的斥候去做;她不信凭借赵氏一门的武艺军略和舒城城中储备,竟抵挡不过半月之期。
她要查,更要隐而不宣地查,让那幕后之人自以为安枕无忧,才能让她离真相更进一步。
思及此,向澄正声吩咐:“此事决不能牵扯到皇兄!”
这件事真相藏得太深,必定牵扯众广,若成为攻讦向沵的由头,向澄不敢细想。
“也不知今日出宫,是否会失望而归……”
她摒除杂念,缓缓呼出一口气,掀开帘子透气。
一华盖马车与她擦肩而过,马车衡木上悬挂的灯笼样式很是新奇,她忍不住望了过去。
微风浮动掀起车帘,露出半张苍白俊容,和一只轻摇羽扇的手。
仿佛有视线交错,向澄再追去看,车帘已经落下,看不真切了。
“鹤鸣兄!鹤鸣兄!”
卫延寿见顾渚发呆,忙用肘杵他:“那日你说这忘忧公主不会去和亲,可真叫你说准了!”
他挪动屁股,凑近顾渚耳边小声议起人长短来,倒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听说昨日那几个昏翁又上书此事,叫圣上好一顿驳斥!”
顾渚嫌他吵,用羽扇隔着,将他推远了些。
“咱们圣上可甚少发这样大的火呀!”卫延寿也不恼,仍笑嘻嘻,“那公主说得对,是该让那些天天想着靠女娘裙带保命的软脚虾,自己去见识那蛮夷窝里是何种模样!”
“我看公主另一句说得更对!”顾渚从怀中掏出包油纸包好的蜜饯,仔细挑着里面的糖渍杨梅,头也不抬,“常松兄如此在意此事……”
想到那公主的话,顾渚轻笑:“莫不是要做那对殿下痴心一片,爱而不得便要毁掉之人!”
“滚滚滚!小爷对你这惹人厌的花花肠子,才是得不到便要碎之!”
“你说忘忧殿下此番回京受伏是谁做下的?”卫延寿痛抽顾渚好几下,连着驾车的马都不安地蹋乱了几步,才义正词严道:“咱们绣衣卫可是领了圣旨,要彻查此事的。”
“是某领了旨。”顾渚纠正他,“常松兄实在不必如此急头白脸。此事如何去查,某心中已有章程。”
卫延寿与他自幼相识,早就熟悉他这刻薄的嘴上功夫,劈手抢了他的蜜饯纸包做质:“快说!少藏着掖着!”
顾渚自持身份,学不来他那般似幼童行事,自顾自翻了清茶来润喉:“卫兄已知这和亲之事,从一开始便成不了。那为何圣上要借这事召公主回安都呢?”
卫延寿不解:“公主本就该在都城住,这有何蹊跷?”
“据绣衣卫卷宗记载,十年前,圣上行宫被刺一事后,赵夫人与其贴身女官皆救驾而死,忘忧公主悲伤过度,几度昏厥。大巫亲临诊视,亦言回天乏术。”
“公主经此大难,劫后余生,醒后便自请于蕙兰行宫,为赵夫人之衣冠冢守灵,以全孝道。也因那时公主身体孱弱,不便劳累,便于行宫静心修养。你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行宫之行,我卫家也从驾其中。”卫延寿拈了颗金丝金桔来吃,被酸的直皱眉。
“赵夫人性情疏阔,不拘小节,也不嫌弃我们聒噪,常带着我们这些孩子玩。我幼时第一个能真正射鸟的弹弓还是她教我做的呢!”
卫延寿提起那时也是怀念,突然拍手大笑道:“你可还记得?你那时身子就不甚康健,偏要强,不想被人看出来有什么不妥,咳得脸都紫了,也不肯比别人多穿件襦衣。”
“三公主性子活泼又慷慨,以为你被家中苛待,衣裳做得薄了少了,非嚷着把自己最心爱的狐皮小裘赠与你。”
想到那时的滑稽场面,卫延寿在顾渚的逼视下不禁又笑出声来:“公主那时便身量小,她的狐皮小裘也就堪堪够裹你个胳膊的!直笑得赵夫人应了把私库里的狐皮都赏了你做氅衣!”
卫延寿一拍大腿:“仔细想来,自那以后,你这宁可咳死也不添衣的执拗毛病倒是自己好了!”
顾渚少年老成,卫延寿难得有件事能拿来嘲笑他:“殿下真可谓神医!巫医治病,她能治人心!”
顾渚听人谈起自己的童年窘事,耳根微红,轻咳一声,忙把话题扯回来:“某的意思是,你可还记得那时圣上允了忘忧公主守孝几年?”
“三年!”卫延寿记得清楚,应声答道。
“现如今却已过了近十年才召忘忧公主回宫,还是在朝中有人提了和亲之事之时。”顾渚用羽扇点他,“何人上奏,何人附议,何人反对?”
卫延寿喃喃:“上奏附议的皆是簪缨旧族,旧朝故贵,反对的多是与先帝一起打天下的那群武将……”
“如今满朝文武皆言‘朝无嫡嗣,当立长子’,梁王殿下的储君呼声日甚一日……”顾渚羽扇纹丝不动:“树大招风,风必摧之。”
卫延寿恍然大悟:“忘忧公主和秦王外家勇武侯府乃武将出身,随先帝并辔而征,有肇基帝业之功,方膺爵禄之荣。又因舒城一战凋零殆尽,正支断绝,在军中威望颇高。”
“莫看那些武夫平日里五大三粗,最是豪放不羁,可他们腰间悬挂的虎符,可是能调动千军万马的真章!”
顾渚颔首,倾身压低嗓音:“若我是陛下,定要借和亲之事,既安抚武将新贵,又敲打前朝旧臣——让那些哭着喊着要立梁王的老臣们明白,这未央宫前殿中的龙椅,究竟是谁在坐!”
卫延寿恍悟:“因此,忘忧公主受伏此案更是个绝佳的借口,真凶是谁、缘由为何,实则无关紧要。”
他越说越快:“绣衣卫刀笔如尺,只会呈陛下以所需之答案!”
“孺子可教。”顾渚用羽扇虚指他鼻尖。
卫延寿最烦他这种给自己偷着涨辈分的行为,叱骂道:“你这只会谄媚逢迎的佞臣!休要占我便宜!”
卫延寿佯怒,劈手夺他扇子,这回却被顾渚先躲了去,只能瞪眼道:“你且说说,究竟是谁在幕后作祟?”
“不过是萍水相逢,此等闲事,常松兄何须挂怀?”
顾渚轻摇羽扇,一派云淡风轻:“公主之事自有圣裁,岂是你我该置喙的?”
卫延寿抓心挠肺,他就这一个问题问了半晌,还是没得到个答案,气得直骂:“你恁的这般没良心!收了赵夫人一私库的狐皮,够做一辈子的冬衣了!却叫人家亲女遇刺连个真正的凶手都不知道!”
顾渚坦荡挨骂,只低头一笑,想到自己刚刚好像瞥见的那张马车上的小脸:她真的不知凶手是谁吗?那可未必。
再抬头,只觉得卫延寿那张气急败坏的大脸更傻了些,他嫌弃地移开了脸。
“顾鹤鸣!你那是什么表情!”
顾渚只是掩唇:“咳咳!”
“竖子!你又装病!算什么英雄好汉!”
“某冷心薄情,自是比不得常松兄义薄云天……”顾渚气弱声嘶,“咳咳……咳咳……”
“喝茶!赶紧喝茶!”卫延寿又是亲手端茶递水,“每次都是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