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锅的骷髅大惊松手,愤怒的南瓜怪成了南瓜派,菜刀活尸同油脂怪被扫进厨余垃圾桶。
旧主厨的半身在坩埚里,还有半身,在烤架上,成为喷香烤鸡翅。小幽灵举起辣椒瓶抖抖粉,再上点黑胡椒和孜然,就是给新主厨的见面礼。
汤中被削去的触手在背景跳动。方砚青翻看宴会菜单,治消化不良的矢迷汤,八楼的静谧之眼塞格思?虚无的化身。视线,是祂真正的食用方式。
看来好友多半在祂的肚子里。
合起菜单,黑披风的怪人笑说:“加大火力。虽说搞砸了诸神的早宴,还有一场更加完美的晚餐可以弥补。”
“这需要创新。需要,新的材料。”
生死关头,不论是什么怪物,手脚都会活络起来。
出餐有序。
将哆哆嗦嗦的餐具收起,选自告奋勇的胆大者收入餐车,前往第八层。餐具当然不能说话,也不能交流,它们是人变的。
拜童年经历所赐,自言自语的方砚青可没少被师兄师姐拉走,严肃诊断。
破碎的瓷器,损坏的工具,他如今修起来可比从前快多了。穿过一扇扇门,往昔的巨人,过往的残念。
来者止步最后的门外。罗盘转针咔咔转动,指向敞开的大门后,玫瑰窗的中心。塔钟大小、裸露而干黄混浊的眼球。它同样转动、转动着打量四周,最终,定格在方砚青的身上。
这样的眼睛,神像上的眼睛、石像手心的眼睛……翻飞的金币倒映在睁大的眼中,无声碎裂。
真正的逃脱者,穿越梦界的外神,也是——塞格思?!
圈套。
餐车无法收入纳戒更印证这点,狼吼与巨浪冲过殿堂!灵力将大门砰然紧闭,连步闪退的方砚青不得不承认,真真假假的剧本里,双方都在钻空子!
魔女的轻笑响在耳边,甚至还有掌声。追逐之中,墙壁的画像颤动,厅廊开始旋转。
空缺的地面,浮空的方格。
纵身飞跃,靴尖落地,不知带起何处粘稠的音,古怪。沿着琉璃的碎块,他路过许多残破容器,那制式陌生得很,也不知到底跑出了些什么。
奇形怪状的眼,在周遭黑暗处接二连三亮起。
不行!必须避开注视!
刀罡削去烛火,下个眨眼,方砚青猛然回身抽刀。利爪与刀光相抵,爆发出星火与金鸣!扬起的披风凭空消失大半!再个眨眼,阴影罩身。
“吼——!”
双拱窗的长帘同声浪飞起,月光,照亮落跑者的身形。
即死的倾刻。时间开始迟滞,奔跑的白瞳者向满月伸手,快速压缩的咒语仅在半秒,是不可闻的高频灵波:“月圆之夜,故乡之月,明、晦,跳动叶尖。”
“在此呼唤你,以慈悲,赐吾新生。”
「那么,成功的概率又是多少?轻易的逃脱可不行,来对赌吧。」
金色的轮盘开始转动,骰子在其中跳跃,长廊似乎永无尽头,无数关闭又启的门兜兜转转。
「啧,三个一」
方砚青的身影迅速匿迹黑暗。拐角或分叉口,扭曲的怪物不断从四方扑来,由刀光成网切割!靴底快步踏过地面,复生相聚的碎块,被挥刀间拔地而起的藤蔓根系统统带走,束缚在墙体吸收。
「目标处于不可锁定状态」
「优先用污染击破防护屏」
根本追不上的鲛女与狼男也开始口吐芬芳。尖啸的音波传去,震碎花植的瓷器。方砚青回头,警惕的二者没有受到藤蔓的丝毫阻拦,反是猝不及防的被血肉炸满身。艰难抹面,刺穿怪物的藤蔓早早抽身而去。
沐晴風转而吟唱:“时间的窥视者,长河的清道夫,吾在此请求……”
路径再次扭曲,空间的波动张开裂口。狼人趁机跳入,在方砚青前方地块崩溃时直击砸落!嗤笑间,白瞳者抬眼,施术改阵:“真是连条狗都栓不好。”
“谢了。”
狂风卷过,夺取权限的刀客笑而退场。懵逼的狼人转头看队友,掉入新的裂缝:“嗷呜——?!”
中了激将法。权限被夺,根本来不及阻止的鲛女大惊,晃动手中鱼:“等等这只不能吃!快吐出来!”
“完辣!老大?!后面怎么办!”
「无妨,权限也是陷阱。神明的胃,可不是那般好出去的」
至于被游鱼吞咽的笨蛋,边珣轻揉着太阳穴,王座边,死而复生的韶振宇讪笑着挠头:“明白明白,先杀复制体,再搜其他修士的线索。”
“不必。”边珣靠坐在椅上:“他们会回来的。”
「优先准备祭品,助静谧神主升阶」
本该热闹的长桌,二十四位神选。太过泛滥的名称,往往名不副实,玫瑰窗透过的月色,琉璃的彩照亮每座神祇的石像。
“吾似乎打扰了您的晋升仪士,往昔的魔女。”长桌的另端,是泛开的黑雾,新的棋手亦是棋子,他入局已久:“请原谅,学徒难免为求知欲不择手段。”
“我相信,这将是新的开端。”
「你在想什么?宿主」
许久未听见的声音,同文字浮现眼前。闲庭之坐在寂静的空荡里,唯有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他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任由思绪扩张。黑色的文字,仍在不断浮现着。
「扮演的游戏已经结束」
「玩家间允许厮杀,可参与高位阶的斗争并不明智。你消耗了过多的道具,在名为友情的赌盘里」
故作深沉的语调被无视,蓝方块再绷不住的窜上跳下,努力彰显存在感。
「修士是虚伪的!他们没有复活你,只是圈禁了你的灵魂。现在请求支援,我们还有机会!我可以多求求主系统,少扣些积分゛(ノ><)ノ!」
一直以来,他眼前的文字,都比其他人更加情绪化。无害、亲切,如同自家小妹的口吻,闲庭之只是很怀念。
病床前的字条,因为拿不起笔,还没有回完。各种不同的颜文字下,是絮絮叨叨的校园日常,她如今该几岁了?
闲庭之很怀念,他常常怀念记忆中孩童的声音。他看很多孩童奔跑来去的影子,那里面也有她的影子。
答题者,因过失懊恼。
说不清是为结果,还是为划去的错误,为践行的痕迹,为抓不住的手。那种懊恼,会在仪器失声时叠加成悔恨,屏障破碎后铸成愤怒。以友人重伤的滴落的血液,酿成最后的餐刀。
闲庭之从未杀过人。
生在阳光下的孩子,理所当然的相信律法,相信正义,永远不会缺席。
可死亡将他丢到异世界来。
伸手触及屏幕,人血溅到脸上的时候,他连只鸡都没杀过。旧社会,是吃人的,字面意义的吃人。正道,魔道?分不清。苦衷的嘴尽在哭诉,抓着衣摆的手带血,带着刚吃完的人血。
不杀人,人也会因他而死。沉默中,将错就错的闲庭之做不了好人。
他是位魔修,是异乡人。
要错到什么时候?
“就这样吧,你也不必再劝。”闲庭之坐在白色的床上,像最后一天,同老朋友聊天:“与其他人不同,我不是那块料子。谢谢你陪我走到今天。”
高位降临,会死不少人。修士也杀,玩家也杀,他要这种孤零零的结局干什么?又不是疯子。
剩下的积分不多不少,是无人继人的遗产。闲庭之躺倒在床上,很硬,半点都不软。他因为这种小脾气而发笑:“你很像她。”
从未逼迫过人的小系统,和耍赖的绝症患者。
他们当然打不过那些毁天灭地的家伙啦。
「你不怪我?」
“我知道,你只是回应我的悔恨。”闲庭之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是熟悉的灯:“路是自己走的,责怪任何人没有意义。死而复生的好坏……在我这里,至少尾声不错。”
“希望,你以后能遇见更厉害的人。”
「……」
浩瀚无垠的虚空里,有间小小的白色房间。它飘浮在此,不肯上升,不肯下降。此间没有天国与地府,只是神明的胃囊,谎言的表象。
“是虚影。”没能救回友人,重返现实的游长歌收紧指间,以神魂起誓:“恳请尊者考谅,穹霄界愿付出直到您满意为止的报答。”
平和的日子总给人种错觉。阳光与微风的午后,士兵也会在食物的香气中打盹,放慢脚步,等正挑剔摊位的,吵闹的好友们与孩童。
他不该如此。
他太过松懈。
“年轻人,不要太钻牛角尖。”纵使澜海仙尊是位斤斤计较的祭司后人,对陷入愧疚的后生,也摆不起架子:“问题是用来解决的。”
秋水满盈的眸子,笑意如旧。谁说持剑者的锋芒,没有美貌动人心魄?锦缎随风而舞,正如新的旅途,修士坚信,路是杀出来的。
“何不整顿衣装,重新赴宴。”
悬崖峭壁,眺望群山之上的堡垒,近天而险绝,乌云与风暴将其包围。
“叩叩叩”
不速之客,永远不在乎任何氛围,好比现在。纯白色的房间,茫然转头的闲庭之和凭空出现的门。
寂静中,门外者极有礼貌,复叩三声。
“……谁?”闲庭之坐起,不知该如何形容过于古怪的境况。
“开门,仙盟招安。”拧动的门把后,睁大眼的闲庭之看方砚青半天,伸手,两人石头剪刀布,输了。大惊:“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喜好易容的好友,语气仍是欠欠的无辜,环顾四周后伸手:“入室打劫,只抢人,不收钱。还有人在等,我们得快些。”
判断不需要半秒,握上那只手。
刹那间,黑雾扩散。
两人消失后,白色的房间仍充斥着吵闹的余音:“小南池那没事了?长歌呢?”
“小南池这回该叫大南池,事件解决可以回去看他。长歌不会有事,穹霄修士的灵魂只属于大地之母。”
“那是什么?天尊的加护?”
“差不多。不论多远,都能暴打死亡,抢回子嗣的绝佳铁血彪悍老祖宗。活着就别期待了,不出场,老前辈多好面子,好面子的比较耗晚辈。”
“啊?”
………………
黑雾中,观望命运的魔女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