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需要细微的变动。
言语是心灵的暗示,方砚青上的当多了,却不知对毫无设防的家伙如何是好。
“你们现在位于何处?”识海里,年幼的稚子正在沉睡,逆转而来的方砚青,正看向走来的影子。
破损的木偶,使用只能算凑合。柳述影颈间有伤,投影到神魂:“四散各处。”
风暴为屏,曾将乌团削作几份,连星海的光辉都被尽数遮掩。
星海之灾·墟。
虫灾反复,会啃食世界树,致丢失支撑的小世界坠毁。于是三人商议,两人出界。柳述影悄然尾随,感应世界树。闲庭之东西南北四象布阵,优先火力覆盖避免遗漏入界。先杀杂兵,再杀虫母。
游巡督是星海作战的熟手。无声的波动随陨石砸落激荡,灵力化作黑洞,将大股虫群吸入,挤压成齑粉。
黑洞不可离人过近,这段提前发现的路途,是黄金时间。偷看两人的柳述影收回目光。他匿身背对众人,暗地利用空间法则,平息贴近世界之壁的波动。
虚无中,悬空的赌盘不停转动,梦界的外神显出四翼白蹄的身形。
弃祂而去的天魔之后,神驹奔逃于群星嘶吼。被光径环绕,步云流没有迷失于时间长河。鲛人负手,再睁眼的刹那,苍澜斩神驹,时光散星云。
点星成线,下压成网。
燕辞剑尊收手回拢的倾刻,迸发的能量远比星光更璀璨,是场轰轰烈烈的行星大爆炸。
可寄生神魂的虫母已死,妄想偷袭的影子重创奔逃。乘胜追击至道路尽头的坐标,却是陷阱。面带笑意的天魔分身张开双手,躬身讥诮。
“欢迎,来到诸神的……”
他被长叉刺走,掉落成零星的碎肉,骨片与瓷面叮叮脆响,那余音仍笑着。
“餐盘。”
当即立断的回头者推开友人,作为代价,被利爪撕裂半身。
“长歌——!”
刀与叉分食着心脏,过往、现在、未来。切片的情绪在餐盘打转,那种浓烈的恨与不甘无比美味。
祂们说:“这孩子是谁?”
长爪与鳞羽交叠,嘻笑着的怪嘴与多目挤压,祂们切开两人紧紧相拽的手,问:“这孩子是谁?”
“啊,哪来的小鱼?”
“就凭你也敢跟吾等谈判?上界的手伸来之前,你就会变成鱼汤。”滋生多重魔音的嘴,在多面立方体上飘浮,黑暗中的石膏像顶着光环,却笼罩出巨大的阴影,俯身打量:“吾等可不是好欺的小马驹,你不过是……”
“聒噪。”并未想谈的步云流抬眼,冷冷盯着暗中匿迹的另人:“还不动手。”
“咔、咔。”
开裂的石膏砸碎瓷盘,噹啷出几分寂静。那是什么?近乎看不见的小人,踩在石膏碎上。祂们尖啸起来,琉璃被震碎,盛焰如浪。
“哈哈哈,听说没?诸神的餐桌成了燃烧的火海!”幸灾乐祸的酒鬼在酒肆嘲笑道,“要我说,祂们就不该垫桌布!”
“法术要求的祭品要增多,凭什么。”长袍者讥笑道:“等祂们摔下来,才能做几件圣阶遗物?”
“终归是不成器的神族,被驱逐者,丢人现眼啊。”醉醺醺的酒鬼大喊,摇头晃脑、晃脑,头摔在酒馆的桌面,滚到石地上。
他死了。
此处,人不敬神,神不爱人。兰鹤钧收回目光,推出几枚金币,拿取所需的货物,走回旅馆二楼。
听闻此事,又闻脚步声。方砚青在识海快速道:“你留下,万事观在那位剑修手中,已刻写符文。”
逆转未来的符文,代表有命运线波动的风险。并未失忆的分神明白:“那吾……”
“什么都不用做,守好现在与未来。”方砚青果断错身道:“某去寻人,那位不可能认错材料。”
擦肩而过的本尊神情肃然,怪异中,竟给柳述影某种脚底抹油的错觉。
于是他翻阅先前的记忆:……
柳述影表情空白。难以置信的见鬼人设后,惯性面瘫的分神将迎来重大挑战。谁说自己不会坑自己呢?
睁眼,木偶四肢的卡涩感传来。
舒展指骨,方砚青相当娴熟地活动关节,以灵刻纹。不存在于往昔之物,所拥有的,是属于侵入者的自由。视野高度同境界回归,剩下的,都是小问题。
“又见面了,小家伙。”
暗巷时常有人停驻,阴影的夹缝,更是信使们钟爱之所。
黑发的苍白精灵牵着蓝焰骨马,从亡灵之地走来。美好的品德?在他身上可不存在:“承蒙惠顾,中心城最好的圣辉骑士装,只要六魂珠。”
“就是阁下将不要的诅咒物,丢给某的契约者?”方砚青仍环握着手腕活动,并未回头:“圣阶的防御,只在诸神的注视中生效。”
“莫要那般计较,我的同族。”
黑玫瑰绽放在精灵走过的路,骨马温顺低头,这位执骑士礼的狡诈者煞有其事:“二魂珠,如何?吾这还有封信,一位女士的邀约。”
玫瑰是带刺的毒。
俩人无人在意,为防无关闯入者的小手段罢了。方砚青接过信件,花体字仍然令人眼晕:“……她怎么还未飞升?”
“命运的魔女具有唯一性,现在、过去、未来。在成神的那刻,定位永恒。所以,她没有如同您的烦恼。”
精灵笑说:“隐秘知识十魂珠,谢谢。”
方砚青:……
被强买强卖的猝不及防,谁说精灵族没有奸商。信件化作黑焰,消散指尖。传来的情绪,无非是魔女的笑意。
就当给地头蛇交保护费。
“死亡,同样具有唯一性。”浮现的魂珠藏契,方砚青把玩着,漠然道:“少打不该打的主意,他们在哪?”
“时间、时间,当然。”精灵欣然接受,“没人会想被溯洄者盯上,更不想陷入时光的洪流,疯狂又棘手。”
“您在学徒时,曾落下荆棘的罗盘。它会为您指明道路。”
递来的黑水晶透亮,鎏金的指针,还停在过往:“它也可以解开封印,必要时刻,您可以拿回您的剑。”
扩大的古怪笑意,暗藏着某种隐喻。消散的黑精灵由衷祝福道:“差点忘了。欢迎您,回到混沌城。”
“迷失的灾厄之子。”
没有月光,没有星辉的暗巷里,仅有黑玫瑰照亮着路径。簇拥的花丛渐渐变成血的颜色,狂风卷去花红如雨,尽头才明。
阳光中的石道隆起复平,路灯扭曲摆动。黑袍婆婆拉住路人的长袍说:“先生,买个幻彩菇吧,买了哪里都有路。”
混沌城如其名,由巨大的仪式组成。
各大区域间,路本就是扭曲的,吃下幻彩菇,路才会变直。戴起披风兜帽,长靴径直走向指针的北方。交易所,在所有扭曲的建筑中格外方正。
所有不正常中的正常,也是种不正常。
跟在燕辞剑尊身后,澜海仙尊对此感到非夷所思:“奥术屏障?这本来不该出现在仙盟的范围。上界的老家伙们个个斤斤计较,自天魔入侵起,为防止厄灾互传,分明通路尽断。”
“混沌城之变,确是天魔利用开阳域先民,钻的空子。”燕辞剑尊领着师弟,轻车熟路的穿过光圈通道,踏上变幻的阶梯,“天隙已被填补,多是过往的投影。”
“开阳域?百年无音,原是跑凤族的地盘去。”猜到些什么,澜海仙尊继而耐着性子问他:“师兄还有何高论?”
有事师兄,无事燕辞。
剑尊撇了眼语调骤然柔和的师弟,竟也卖起关子:“先决眼前事。”
复活的契机。
类似于繁春金叶,是精灵族的仪式道具,带有世界树的赐福。毕竟,枝桠上延伸的世界再多,都是同一棵树。游走星域的遗民,名字太多。
它不会出现在拍卖台,而是流动的货币中。听闻,曾有骑士穷极毕生积蓄,乞求神明的哀怜,去复活他的爱人。
那没有丝毫用处,因为赐福亦是诅咒。神明拒绝让子嗣承担苦果。
“此界物品,多少带些负面效果。”
异域人士丝毫未掩身形,极有眼力见的侍者指引他们。包厢的匣子里,珠宝中,燕辞拾起枚金币,翻开刻有花纹的那面,放至伸手的步云流手心。
鲛人挑眉:“如此容易?”
燕辞道:“只要神明足够恨你。”
混乱城,上界的流放之界。生是场求死不得的诅咒,祂们会很乐意,让痛恨者永远活在祂们的游戏,直至终局。
颠倒的观念里,死亡亦是诅咒与恩赐。
朦朦胧胧的呓语,回荡耳侧。
只见枚金币翻越指节,从左至右,抛起,盖合出蔷薇的花面。再抛,才露出象征死亡的骷髅与荆棘。于是,另厢隔间中,通灵者方砚青选择藏匿部分真相:“某可以帮你们追债。前提是,归还货物。他属于另位神祇。”
“可以?可以。尚未消化……”断断续续的声音告诉他:“……你必须、自己来拿……”
消化?看来还有人没脱身。
不好的回忆闪过方砚青脑海,他言语未有停顿,脚步却暗自加快:“当然,某会自取,销毁不得体的贡品。”
混沌城的钱,是买命钱。金币翻飞在空中,被抓握者攥在掌心。穿刺骷髅的荆棘开出花朵。三次,仪式已成。直通城堡的空间大门在眼前敞开,圆拱窗与明灯璀璨,银制的餐盘,正在宫殿中央的多棱岩桌闪光。
客人却消失不见。
寂静中,传来震动的步声。四脚的椅子们拔腿就跑,单脚的高座跳着逃,沉默的石座顶着移动的肉山坐稳,祂捏碎了发抖的茶盏,拍桌震起银制的餐盘。
“……找!狡诈的、骗子——!!”
契约没有感应。方砚青啧了声,腹诽品性皆是下下等的鬼神。贪婪的巴尔克,巨人的胃因为诅咒,是宴会中最小的。划去个名字后,他转而溜去城堡其他房间。
最高的山,最大的城堡。
流放者的囚笼。
不文明的上界,就是会把下界当垃圾桶。这些垃圾之神,就住在这。方砚青准备混入自己相当熟悉的后厨,老实说,这份工作并不体面。
湿粘的触手伸出锅边,眼珠在汤中浮动,岩土和晶块结成糕状。以人族视角而言,灾难与可悲很难用在食物上,要是用了,何尝不是另种可悲。
混沌城的厨子,比起形容,更多用来骂人。主厨?那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礼貌叩门,木扉应声而开。兜着围裙的胶状物,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新来的?还是修复师?”
“都不是,先生。”带着兜帽的怪人笑说:“某来应聘主厨。”
“主厨?可是我们已经有……?”
跨过透明的污渍,来者用双手鼓掌,示意怪物们看来,没看来也没有关系。女士们先生们,木门是闭合的封印,天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