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像走不到尽头,何时才能到达终点?作为木灵根,方砚青观察着渐近的山林,天象睛朗无云,若有月圆之夜,灵气大盛,可能有逃脱之机。
再过几日,守卫大发慈悲的说:“大人好心,愿意再给诸位一次机会,有没有想改动意向地的?”
蜂拥而去的人物,高举着多只胡乱挥舞的手。此时,观测众人的小孩意识到什么,想起同勺抛予狼犬、人群中的肉块碎糜……隔天,才鼓足勇气认真去看。
被煮脱丢弃的白骨,被狼犬啃咬的残骨。正是餐时,吞咽的声此起彼伏,面色惨白的少年人忍着想吐的冲动。
「为什么现在才看出?」
少年曾问自己。
想起重伤爬起的半块素饼,方砚青走向守卫报了名,报了后厨。可以脱身的观测者,本不该介入因果。
要进后厨,必须要会做菜。
少年人从未下过厨,方砚青很少害怕。长辈是成名久矣的医者,生活在灵风谷,什么没见过?却说不清,为什么藏在背后的手会发抖。
倘若杀人是救人,善恶如何能平?
被扎起的袖子里,有长辈系的平安绳。是生辰贺礼。红绳中,编串着屏蔽心声的珠玉,是小孩最喜欢的雕纹,清透如水。蝴蝶结很好解,只要轻轻拉动,就会脱落。
她很少解,因为是师父系的。
他必须解,因为需要去聆听。
红绳仍在,方砚青碾碎了师父送的玉,小孩单手绑得不好,很紧,像最后绷弦的勇气。没有关系。医谷的紫菀仙子常笑着对毛手毛脚的小弟子说:“碎碎平安,岁岁平安,你呀……”
兰鹤钧注意到那些碎末,其色透如粉樱,封心石?不、清神玉莲?走火入魔者必然随身之物。
众人模糊的心声渐明,嘲哳嘈杂,不断环绕方砚青周身。
后厨的学徒,就是来学做菜的。厨子挑天赋,复刻盘吃食,或烧拿手菜,好吃,就算你过关。
幸运的是,没有骨头,没有活物。方砚青被分到干净的肉块,庆幸的是,他细认不出来白肉红肉之别。
“肉切片,配菜切丝。锅中热油后,先将配菜炒软盛出备用,再加油炒肉,放辣酱调味,撒粉,适量浓酱,高汤。”
快手的厨子嘴更快,生怕旁人看清似的,新鲜的青叶紫脆入锅快翻,瓶瓶罐罐都没看清是什么,迅速混成菜色。再后头,厨子甚至漏了解说步骤,盖起这锅去抹面糊煎薄饼,饼面撒落的黄条融开奶香,包夹肉片与脆蔬,入锅复煎至金黄结束。
尝味需要抢菜。
被拐来的异界人如何辨认异乡菜?没人想死,左右互窥,从头到尾,都有人离开又折返。
有位与众不同者动作很慢,表情不安,行动却胸有成竹。方砚青看着他,又不止他,直至多数人离开起灶,才偷学照搬。被挑剩下的,没有好东西。
最后还未分清食材者,被丢去喂狼。
人死了,重新分配的食材从不会浪费。正确的食物在灶台,错的在篮子里,先动者误导身后人,场内空了大半。大人里,被剩下的孩子很扎眼。
于是有守卫专门盯着方砚青笑:“哦?我记得你,从角斗场改意的小孩。要是菜也烧得不错,堪称前程光明啊。”
他挡住了方砚青偷看的视线。
开火热油。少年人未说什么,将刀在石台反复磨利,低头切菜。守卫见其动作利落,刀刀有声平稳,当即感到无趣,走开去瞧其他人。
可人是会出错的。
爆炒中,大火被燎起。其余新手根本学不了老手的技巧,衣裳被点着,几人惊恐地拍打上衣,快速翻滚在地才险灭。虽说反应快无伤,毕竟耗时已久,他们眼睁睁见老手端起盘中菜献于守卫,守卫满意后,竟又取食材有条不紊的烧出私房新菜。
“机灵有余,行动不足。”守卫心情好,放他们生路:“滚回自己的位置,原来是什么学徒就是什么,不得改动。”
那锅不是普通的锅,极重。方砚青没有学那人,中后期点筷尝味,独自完成所有。少年人吃不出辛香微甜的奶味里,配菜中少许酸苦的陷阱,只以为是风味,上前端出那盘完美复刻的佳肴。
只得到“可惜”二字。
高座前,方砚青的腿是被踹跪的,厨子也挨了打,奉命拉出少年人的舌头,剪去半边。厨子的眼神怨毒,下手不留情面。
很痛。
血止不住的淌,少年人面色扭曲片刻,苍白的无声。模仿得再好,不能识出陷阱,也是无用的。过去的现实难以更改,就像触及而无法阻止的手。
这只是个梦。
这只是个梦?
莫名的违和感令兰鹤钧皱眉。
马车的异度空间内,多个跪地的哑巴学徒。他本是要死的,不懂捂着嘴,弄脏了地毯。角落里却突然冲出个小厨子,神情崩溃,是林空。林空的头磕得很响,听魔修阴阳怪气地问:“你不是只做素菜?”
林空做了道肉菜。
为换颗灵丹妙药。
失去的舌头虽没有长出来,半死不活的人活了。抱着方砚青的林空哭得很凶,也很安静。说不上来为什么,方砚青下意识去摸林空的嘴边……被扳开的口中,空空如也。
没有舌头的厨子,怎么做菜?
邪修从不会轻易的施舍。木勺从窗口向狼群掷肉,衣裳黏黏糊糊,方砚青看见夜色,圆月高悬,似玉盘。
他们仍未走到终点。
听旁人说,林空的父亲是有名的御厨,母亲亦是喜好吃食的富商之女。林空最惦念的吃食,不是父亲做出的大鱼大肉,是母亲做的桂花糕。他喜欢吃东西,家人在厨房忙碌。踩着小板凳,有时偷吃,有时帮忙。他喜欢做菜,曾悄悄跟小伙伴说,那些东西怎么烧更好吃。
“等回家,我给你寄信呀。”
“你可以到我家玩,我娘做的桂花糕,又香又甜,白糕松软点花,金碎碎的可好看!”
现在,他什么也说不出。夜风很凉。呜呜咽咽的声里,方砚青将干爽些的褥子给人盖好,关了窗。林空还是发烧了。
所有的视线都盯着方砚青,戏谑有之,嘲笑有之。所有人都在等他跪下,像前几日的林空,用丢弃尊严与血肉的代价,去求高座之人的施舍。
除此之外,他又做得到什么?
恶意的心声日夜未停,铺天盖地,很吵。在梦中含糊念着双亲的好友,是少年人站起的勇气,去做学徒该做的事,不论哪方面。方砚青常是走来走去,去洗菜,打下手,盛菜入盘。
“还以为多有情有义,原来是个白眼狼。”
本打算刁难小孩的邪修阴阳怪气,肆意评价,却很满意:“有病狗吃不得,手艺也可惜了。看那小子能不能熬下来,不能再丢。”
在修士若有所思的沉默中,他们终于快到高塔。
远远能望见的影子,路却走得比许多人的半生还漫长。林空的烧好了,许是毅力坚定,只靠另人偷偷擦汗垫巾,竟然也能活着。
毫无所知者,在林空醒后暗讽明言地,说起方砚青的背叛行径。
意外于感知爽利的林空没有信,狠狠地瞪了回去,被面无表情的方砚青重新摁回被子里。
因为手艺好,两人被分到同间。众人争先恐后地跑出马车,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林空想走入高塔的时候,方砚青拉住了他。
“闭眼。”
因听见的声睁大双眼,林空愣在原地,然后被方砚青拉着跑。身后,有树叶的沙沙声,月色的辉光里,有不断攀升的影子。
植株从无数人体内窜出,生生炸开骨肉。未辟谷的邪修死了,已辟谷的被藤蔓缠束,扭断勒紫了躯干。血淋淋的地面看傻了存活者,高塔被绿植刹那,反应过来的正道弟子大喊:“跑!快跑!这个坚持不了多久!”
花很漂亮。
它暗喻着什么,绽放在月夜中。飘落过奔跑的人群,飘过长夜,高塔倾塌。
两条小短腿非常努力地捣腾,在林空以为自己要跑断气的时候,他们慢慢停了下来。刚张嘴,嘴巴就被塞入颗圆圆的、有苦有甜的东西。林空没多想就咽了。
小孩懵了,想摸摸自己嘴巴,被小伙伴拍掉手:“全是灰脏不脏。”
溪水边,林空老老实实地跟方砚青蹲着洗手。顺带看小伙伴变出果子,惊叹并鼓掌。他心眼极大地绕人转圈:“哇,怎么做到的?”
“眼疾手快再加点听力。”深深看他眼,方砚青张口就胡说,编点邪修内讧故事,听得林空一愣一愣:“要先找镇子,知不知道回家的方向?”
“知道!”林空自信满满:“南边,我家在江南!”
好像是这个理。
灵风谷也在江南,两位少年人本该往南走,但这是异世界。
异世界没有异乡人的家,方砚青也不再是幼时。再分些纳戒里的果子,以前扯了哪个方向?反正不是南边。
高塔塌的醒目,追兵马上要到了。
方砚青说:“我家在北边,等你到家了,记得给我寄信。”
“好。”认知不清的小孩挥手作别,他笑着看他,只以为有方向就能寄信,欢快道:“砚青要记得回信!”
“……”
“林空。”
他看着他的眼睛,注视着林空常是脏兮兮的脸,该说什么?方砚青忽尔唤他,只为说句:“再见。”
他转身。
天南地北,自此不见。
昔年被邪修追上时,是方砚青初次拥抱死亡,是方云蓉头次认识自己。森林为同胞哀悼,仇恨让泣血的毒花遍野……火烧、雷打、冰封,躯干被拆解锯开,运到混沌城的拍卖场。
栖息灵魂的主干,被名超位法师买下,其余的,分拍制成丹药木香。黑巫师的粉末渗入异食,互相辉映,竟令诸神疯狂。狂笑的证道声中,连天地也仅是餐盘。
那场宴会中发生了太多事。窝在师父怀中,稚子的记忆有所模糊,只见那黄昏金辉璀璨。
是黄金的血,诸神血流成河。
方砚青没有必要再找另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