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
法则重新覆去试炼之地,星兽的羽翅转向迫近,划过寰宇。
焚天煮海之威,烫坏了那贪婪的舌!妄想啄食世界的星兽悲啼,而今,铁翼与刀气交击。寰宇内,凡人不可闻的频段。它始终存在,以威压或能量之形荡开。
星兽·八荒鹏。
其喙如铁,其羽如刃,庞躯万里不休。吞天地为食,风暴之主也。
拍翼亮爪,唳来汹汹,却被十字交错而斩!本就背负剑痕重伤的星兽心有不甘,再次俯冲!风暴刮过,象征命运的石门巍峨如行星,被逃亡的八荒鹏轰然撞击而裂。
滑落间,有数只纤长的利爪从后伸来,分解星兽虚弱破败的残躯,快速而清脆。
自黑洞内更探出些,扒在门缝摸索的,是破损处,硕大、红如血月的瞳孔。
“此处,非尔等可肆意妄为之所。”
凌驾星云者冷然而视,提刀而警,繁密的金叶虚影近身,摇曳着沙沙作响。方砚青内心啧了声,还真晚上半步,眼前无众人之影,平白添个乱窜邪秽,破门也没人修。
他并指横刀,映在刀身的面庞,并无笑意。双刀以十字交拭,亦如悬浮的咒文自刀尖泛光,汇成环绕周身的星子。
“风雷水火,听我敕令。”
“我意如环,诸邪不侵。
衣摆甩出弧线,挥起的刀尖自暴动的乱流中附以星火,冲至门扉。
世界树的青藤绕命运石门攀登,被刀气轰然砸落的数只爪臂化成块状,摔成肉泥。腥红的瞳孔转动,看向跃至虚空之人,唯有穿过门扉的断指长爪高高举起至顶点,被藤蔓瞬息覆满,动弹不得。
“其内污秽,拔除以净,扰吾宁者,万死以警。”
刃光,沿着门扉自上而下,伴着霹雳鸣雷。方砚青脚步未有半分停歇,再度沿破损处垂直攀登,跃高千米,转势腾挪。横刀,锋芒一线,星芒成点……贯穿那轮红月,踏入梦界。
灵力的爆发引起乱流交错,黑洞之眼刹那扩张,以强大的吸力绞碎所有残余。
寰宇,重归无害的宁静。
「混沌城」
来去行走会跳的锅炉,鸣笛与蒸汽的城市。抱着纸袋的少年掩着沾灰的脸,匆匆走过小巷。
入梦术的波动,近来再熟悉不过。伸出的手在阳光中透明,睁眼的兰鹤钧不知自己为何在此,直到看见不远处的面孔。
几分熟悉。
此身入梦的原因约是,眉心花契。砚青极少梦见过往,契约将二人神魂紧系,共坠此间。年幼的道侣瞧着十分活跃。走街串巷,以物易物,才换得本金,藏几枚铜板,买块饼子,坐在处有光的巷口用餐。
是砚青故乡?
微卷的短发显得少年气,还没长大的孩童,初敛眉眼的伪装远比未来稚嫩,却值得句褒奖。
砚青喜净,厌污,接受承度依任务条件灵活。见其坐在破砖碎瓦的角落,也同灰尘隔着青草,纵是警惕张望的小脸抹着药水发黄,兰鹤钧绝不会认错。
与伪装不同,他的手很干净。
水袋没喝几口,近乎全用于清洁。警惕周遭的少年左右看看,小口快速啃完了饼子,颊侧常是微鼓的,听着些动静,马上窜至阴影处贴墙。
看起来……不是什么好梦……
鲜血溅满长长的暗巷,挣扎者被拖走的另端,有暗中观察的少年屏住呼吸。
“砚青!”突如其来的声惊动了少年,所幸魔修已然远去。方砚青回头,另名衣衫褴褛的乞儿悄悄凑近,脏兮兮的脸庞上,唯有双眼是灵动而胆怯的:“你有没有去报领主家的活计?”
他压低声:“千万别去。听大人讲,表面招学徒侍者,暗地是巫妖要试药,会死人的。”
要问方砚青昔年为何在此,还得提些旧事。仙盟建立观星阁,连通上界的同时,也是支开了繁春遗民的部分旧责。少年远远没到可记正史的年纪,在没有册录者的星域,被长辈唤去跑腿,负责为杂事修书。
中途被天魔所拐,竟误打误撞到了目的地。诸神注视之处,混沌城。
为了不被锁在馆中,等待时机,强行用符咒除去看守。在邪修看笑乐子的眼神中,方云蓉害怕而狼狈地说,自己是位少年,名唤砚青。青草的青。
低贱,难死。春风吹又生。
邪修棒腹笑了许久,才大发慈悲地放这手心攥出血又重伤的小家伙离开。昏倒在巷口,再因半块饼子的香气复活。林空被吓得将手缩回去,发现人叼在饼上又拽不动,含泪分了半块,怕方砚青死掉,干脆整个都给了。
「观测者本不该入局」
免去不必要的牺牲,剪去无故牵连的祸端,是身为人族记录员常被诟病的缺点。常会被骂,不懂袖手旁观四字。
“近日除高塔外,没有新的雇主。”
年幼的方砚青仗着细微的了解,说:“贵人的好心是有时限的。就算巡逻队现在不管,倘若塔中人离开,乞儿都会被捕杀。”
假慈悲,是某种戏弄。每张名单满额后,对剩余者,他们往往会宣泄更极端的恶意。
入魔的手段,总是如此。
“可是、可是。”小乞儿舔舔发裂的唇角,很痛,嗑嗑巴巴地说:“吾不敢杀人,我、我不想……父亲说过,这是要做牢的,会有……”
“报应。”
伪装的少年怔在原地,张了张嘴,才告诉他:“那是有官差的地方,好人才会被保护。等你死去,那些老魔头逍遥自在,怎么会有报应?”
“你不拿刀,别人就会杀你。你要做魔头的报应,就像战场上的将军。才能、才能。”年幼的方砚青试图想起那个词,“荣归故里。”
“被迫拿刀是不同的,这叫抗争。”
哪个少年不想当英雄?林空感觉似乎好了些,又忆起什么。他还是很怕,尽管双腿不再打抖,模糊而杂乱的心声,让两人共同沉默。
“我们会回家的,对吧?”
林空忍不住去问他,方砚青点头:“嗯,会回家的。去报名吧,听闻还有大人物将至,有机会,比没有好。”
从前说大话的时候,哪想得到以后。他们约定,等月圆之日,高塔放风之时,再见。要进金玉其外的高塔,很顺利。报名自荐后洗去灰尘,换身不显眼的干净衣裳。人圈里的孩子,都会被大人物挑走,带到新地方。
有好几种。例如,方砚青报的是角斗场洒扫学徒,林空报名的,是后厨。
很奇怪。
自晨时起,方砚青总感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不放,包括现在。没有睁眼,因为没有呼吸与杀意,亦没有心声。
人是不会这般安静的,除了鬼。许是哪个可怜鬼?说不准就是这床榻的原主。少年人沉思,默不作声地翻滚,给人腾了些位置。
床榻上,团成粽子的小家伙忽然安静挪开,兰鹤钧缓缓眨眼。
黑灯瞎火,方砚青很自信没有任何人能瞧见,只是角落的小动作。不知为何,可怜鬼的视线好像更强烈了!不得已,他又悄咪咪地咕扭,让开更多空位。
不能再让了,再让没床了。
缩成团偷看的半张小脸,委实可爱。
剑修将其视作某种邀请,清尘咒泛开,改坐到床榻上守夜。霜发滑落肩头,如极轻的,贴至面颊的晚安吻。小家伙不甚安分,半透的指尖轻柔穿过发尾,才迷迷糊糊睡着。
少年想不通。
他本来想努力保持警惕,却睡如死猪。
内心十分茫然,晨起洗漱,方砚青混在队尾,林空起得早,自然在好前头。他们要等待贵人挑选。低头忐忑的稚子们,很安静,唯有心跳的声。
门开了。
满脸褶子的老人拖着长袍走来,长满老茧的手,从头走到尾,边拍打边挑:“手伸出来,张嘴。嗯,牙齿看着好,带走。”
走在队尾,方砚青看见林空他们上了马车,马车内泛出食物的香。车外其他饥肠辘辘的稚子们羡慕极了,低头边走,边吞咽口水。有孩童悄悄嘀咕:“早知道,也报后厨。”
周身,报名角斗场的人们都很安静。
长者手间颈侧的伤疤,步伐与呼吸的节奏,是旧日身份与当今反差的佐证。少年偷摸观察最外圈的看守,刚窥见抹上扬的唇角,脑袋就被年长者狠狠按下,更落在人群队尾。
末端没有看守,只有左右侧的包夹。可每个人都知道,逃跑,会被齿牙利锐的狼犬撕扯。可以落后,不能是最后,也不能跑动,扎眼是催死符。
忙着同调追赶马车,再顾不得再乱看。
只有邪修喂狼的时候,队伍会休整,顺带喂人。食物直接从马车内扔出,在地上,被人群疯抢。小孩理所当然的抢不到,只能吃留下的剩菜,还有硬面包。方砚青竟然咬不动!少年人郁气,背过着众人摸块小石子砸面包,石头、碎了?!
Σ(っ°Д °;)っ
这东西能吃?!
瞪圆眼的少年十分震惊。动静小,年纪小,心事坦诚于面。只听见声轻笑,方砚青被人塞了块半残的包菜片,刚想道谢,抬头却不见人影,大家各干各的,找不着是谁。
小孩生嚼着包菜……有觉自己像草原上的羊。
兰鹤钧盯着惆怅忧郁的小方糖,似乎对此类食物略有印象。他悄悄施以灵泉,给暖阳中的面包加热,令其软化。
小心翼翼再啃的方砚青二次震惊,怀疑人生般摸了摸自己的牙。
稍微能吃些,太阳底,盘坐在草坪的少年努力与半硬半软的面包作斗争。他不知身旁还并肩坐着另人,长袍在光下泛出细闪,云冠垂穗,侧过脸看他。
乍看起来,他比他大上许多。
刚好,能遮过太晒的炽阳。
噩梦,正在试图拿回它的名号。角斗场的年长者中少有人吃肉,不论体格。只见有人被叫上马车,再坐回原地时,就少了只手。
灵根被废,丹田被挖,纵是如此,修士不去抢凡人的名额。年长者忍住痛楚,扯紧漏血的衣袖。
他仅仅是又少了只手。
是魔道的恶意,作为正道弟子多次提醒孩童的代价。
“天呐,你们知不知道、马车内随时都可以加餐。”队伍中部的行人,毫无所知,极其容易被近在眼前的好处蛊惑:“刚刚帘子被风吹开,有道酱烧鸭掌、特别香、特别香……”
她不断吞咽口水,口齿不清到节巴,饥饿重新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