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俺不小心记错,飞花镖不负责外派。”年轻人咧嘴,笑出两颗虎牙:“您才是要被接走的货物哩。”
“……?”
很好。青年面无表情,给长辈记了笔。他起身问:“走什么路?”
“放心!左右不是死路!”年轻人笑意爽朗,不知道在爽朗什么,“俺叫高良丰,后面几日就请多多指教。”
沉思半刻,青年总结此人:好像什么阳光灿烂的匪徒。很快他就不敢再有这个想法,因为,他真的上了辆马上会看不见太阳的马车!
话虽绕。
简单来说,高良丰快马加鞭,带着快散架的木厢在碎石路上下翻飞。就是身处敌众包围,乘客的心跳都没这般厉害过!青年扒在窗边喊:“停车!车轴的木辖松了!”
“安心,它们可是老伙计。”高良丰语气雀跃,笑意未停:“我们快到了!!”
知道的是镖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西天。青年幽幽道:“你听见没有。”
“什么——?”高良丰回头大喊。怎知脚下耳边,是不堪重负的车轮在悲鸣!他亲眼目睹,老伙计木轮一号当场罢工,辞行远去。马车晃了晃,紧接着,是二号、三号。
它们是如此坚定而坚决,义无反顾的各奔东西。
拉着缰绳的高良丰傻了,他盯着独木难支的四号嚎叫:“师父——!!”
窗户太小,跳车不便。
说时迟,那时快。
见证惊魂时刻的镖局子弟们纷纷呐喊,呼唤中,人群中有影腾空而起,被掌风掀翻的车顶拍回。他们只见位佩剑的侠士自车内飞出,半空而降,潇洒落地。
马停,人寂。
解体的车带着孤独的轮,躺在午后的草地。
盯着街边车顶下的手,众人反应过来互使眼色,纷纷鼓掌:“潇洒。”“帅气。”“少侠好身手!”
莫名其妙的包围而起,青年有觉这帮人笑容古怪,真情实意中又憋着几分难忍的扭曲。他转头问高良丰:“此行的领队人在何处?”
“呃。”唯有高良丰面色讪讪,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现在带阁下去见。”
好茶招待着,青年等待片刻,才见到此处的总镖头。身量高大、壮实,满脸横肉,干脆利落的短发短须,不是出过家就是犯过事,看起来有些年岁。
他步稳气沉,进来就狠狠瞪了高良丰一眼,怒目金刚,颇有严师之貌。
但从其身后弟子歪嘴努力忍笑的模样来看,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在下莽有康,浑人一个,江湖上也没什么别号。”出乎意料的,总镖头官话很好,听着很是自谦:“前几年开不住,才挂了飞花镖局的名头。小友恐怕会是我等近来接过最贵的单,怎么称呼?”
“小子姓单,字长明,镖头叫我长明就好。”
姑且掩盖些过于冷门的本名,青年为长辈起名的随性腹诽不已,高低还有个争取来的字,罢了。他走进车队中,只见有个小匣子被层层加码,拖运在中间,这回可没有不靠谱的马车。
揭帘入内,把玩珠玉长大的单长明,却瞬息认出桌案的那块玉。莹白纯净,凝脂光洁,内藏云纹如水,伴着辉光入窗,其内光影流转。
它是真正的货物?
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放在桌上?!!
快步上前自颠簸中抢救,悼梅单才发现这玉璧压着封信。不是给长辈,是,致问霜剑的信。展开,血迹斑驳,他抽出才见开头:此为先师之遗志,亦为报少侠昔年之恩……
车窗外,忽尔传来炸裂般的爆鸣!
“轰——!!”
“石块!山滑坡了!!快掉头!!”
外界喧嚣不止,又身处摇晃的车厢内,悼梅单索性坐定,举起灯盏,快速将这封带着死别的留言看完。
「和氏玉,为先师家祖之作,皇陵秘库之启。吾已见残篇,须记,见邪像叩三,嵌入柱台而开。其中,必有血肉之祭,为五。非善不满,非正不侵,非名不入。三条齐聚者,血肉为钥……
吾不知他者,可望天高远,荒地青,才屠刀相互!蔫知叶公好龙也?贪图移山填海的痴儿,羡恋层云中金鳞,却在神话的诅咒切实降落至身时,被吓破好胆!荒谬绝伦,悲喜何极,唯愿此事终,唯愿轮回尽……
恨此生长,唯愿,不长生」
当流民将金玉的神像砸碎,换成泥土的胚胎,如今,又是第几个轮回?岩石将车顶砸烂,秘密被压回土壤。大地上仍有许多事说不清。
死亡,永远,不会是结束。
过电般的惊醒,悼梅单才明白此行的目的地。歌声在耳畔飘忽渐近,伴着震如山洪的潮音,他伸手揭帘,靴底,踏在片空无一人的红海。
车队残木与食粮匣子飘浮着,他低头,死死盯着水面。
直到它泛起细小的水泡,炸开。
剑光劈开升起的巨浪!连带着多目扭曲的白青肉团,在秋南池的怔愣中,散落的碎片自四面八方蠕动,迅速窜远。
他认识这张脸。
熟悉又陌生。自红海而来的剑客,脚步声从身侧略过。秋南池不认得那般神情,好似狱府来的恶鬼突然有了良心。他走过他,视若无睹,停伫在那具无头尸骸旁。
颈间莫名的发凉,许是剑刃过清。
沉默的剑客完全陷在阴影里,秋南池只能窥见抹剑尖的光亮。
“你是谁?”
不知是何人在问。悼梅单低头,血泊中全是尸体,有脸的、无脸的,熟悉而陌生。他到底是分不清了。
“你该走了。”
视野清明的刹那,场景碎于虚无。秋南池还未及反应,被只手从地面薅起:“小孩!没事可别往坑里跳!”
“你家长辈有托,送你回家。”
是位短发短须的汉子。被箍在胳肢窝的秋南池不认生人,却认得他腰间——飞花镖局四字。很奇怪,环境早已大变,发懵的少年被塞入车队,身侧坐了个憨笑的年轻人:“小医师,坐稳了。”
是幻觉?
马车驶入天际,逃离裂开的万里河山。奔跑在云层的马儿兴奋,不少年轻人也叽叽喳喳,同风欢呼着。
穷山恶水,鬼怪妖魔。
济安镖局从不弃单。
此单是近年最远的指派,奔赴万里,跨越晨昏。自莽有康收养这么群无家可归的弟子,被吃穷,卖发换银,靠挂飞花镖局的名头后,才好些。自高良丰含泪将冷香绫的遗愿达成,被师父敲头拎回,这便是最后一单了。
超越生死,追逐时间。
有恩必报,有诺必践。
粗犷的汉子们唱起歌,是仙魔之间,凡人唱起的歌。在辽阔的天,回响在大地:“飞花飞花,独邀天下。抬头满苍穹,垂眸覆尘沙。飞花飞花,其生有暇——朝生暮死——”
“问以何答?”
生为追花客,死亦为飞花。
灵车奔驰天地,跨过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