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整碟,外加两笼纸皮汤包,三碗馄饨。这桌现吃。”方砚青转头还没见两小孩,赶忙喊住伙计:“等等!还有送楼上的。羊汤面片不加辣,酸汤粉微辣,都是大份的,外加酱饼与扒酥鸡,天字九号房。”
“好嘞!请您稍等。”
伙计窜去后厨通报,上了几碟,才有对小影子拖着脚,吧唧声坐在旁边。方砚青挑眉:“呦,两只炸毛花猫。打架了?”
“不是、是有蝈蝈。”悼梅单蔫儿巴巴,被秋南池幽幽盯着,更是支支吾吾:“逮不到。蝈蝈在哥哥周围乱蹦、还、还在衣服上蹦跶,本是想帮哥哥的……”
想来是越帮越忙。俩小孩没半个衣裳齐整的,凌乱、蓬松,比毛球只好微末。方砚青看秋南池,秋南池生无可恋地举手,又放下。那是另种欲言又止的哽咽。
但是没有抱怨?
净手用餐,难得安静的晨食。领着两吃饱喝足的小家伙,上楼整理仪表,方砚青看二人满屋转,不能吭声的家伙板着脸,期期艾艾地小尾巴黏着人。关系似乎挺好。
进里厢,游长歌正打坐,闲庭之已睡死。方砚青顺手为两人把脉:“再过半个时辰,别忘了点药香。晓方士去亭舍登记的时间过长,某去书肆交稿,顺带看看。”
“合订集在此。”游长歌睁眼,递出缝好的页码:“晓道长可能在追查其他事。”
“什么事?”
“初逢时,他囊中羞涩,抵押了件私物。香绣细致却褪色,珠玉半环,时日已长。”
无外乎,是他人所赠,才依依不舍。游长歌当年存好,自知其定会赎回:“他昨日道明是发妻拙作。两人同出一门,青梅竹马。晓方士赎回它时,神情恍惚。”
打小习武的门中人,多是师父拾回的孤子。方砚青见得多,游长歌见得更多。若非无依无靠,何故抵押信物,贱卖佩饰?
其人已远,不像释怀。
“又是个师门被灭的可怜人?”以悼晓空的性子,并非驱逐的典型。方砚青忆起悼梅单的话:“那小孩曾说,他有两位娘亲。”
三人皆知,悼梅单是血案遗孤。所以,他有个不能说的娘亲。另一个,尚泠熙,想来是晓方士的师妹。冒着风雪救人,为义躲藏多年者,会污女子清节?不……
她死了,仅是活在他心中而已。
悼晓空是位鳏夫。
“吾会留意。”总结完,其人以轻功去远,步涉邻城。要发行迅速,不难。分神买过几家商铺,只要润色后同时上架批书籍,其余书肆,自会跟风采购。商铺地库,是方砚青的个人情报间。附加机关印刷,仅需挑好刻板,制线如水速成。
无灵之地,无人,无需灯火。
说是地库,更像间堡垒。风口依着井道,对木灵根而言,通风与湿度不是问题,夜光花,是给误入者的陷阱。
本想将团雀放在地表,方砚青刚搁置小绒团子,愣是飞几回到肩头不走。捏着无言对视,被啄。没什么办法,他只得为这胆大包天的绒球,点盏提灯,再入暗道。
自睁眼起,它常伴身边。
若是此躯妖化成树,方砚青并不意外,可他是个有手有脚的人形,就纳闷。
植物畏火,本试图凑来亲近的藤蔓挪开,风口更大些。暗处有声,机括弹动,是木轮转动的声。下阶而举,昏暗灯火中,暗处人形纷纷抬头,被照亮无面的头颅。它们看着方砚青,方砚青看向肩头团雀:“还跟?”
暗道路口勉强算是最亮的地。
小团雀歪着脑袋看他,方砚青叹气,也没指望它听懂。
有木偶来接过纸张,试图伸手,去摸把毛绒绒,着实影响效率。方砚青无情躲开:“边玩去,小鸟会被吓死知不知道。”
木偶遗憾离开。
路过,大多木头人不动,隐于各处。方砚青低头翻找竹简时,兰鹤钧仍能感到许多无声的视线,转头,还能看见几只半面没转回的木偶。有些装死,有些悄悄挥手。
怪热闹的。
要玩一二三木头人肯定更热闹。
持卷之人翻书的手都停住,方砚青转头,木偶们装死。回头,木偶们乱动。印刷流程出现显明的故障,尽在摸鱼磨洋工。
方砚青:……
机关太拟人也不好。他抽取情报信封,走到制物台。提灯在放桌案,小团雀也飞到笔架,见方砚青提笔,绘制副三面立像、正、侧、背面的它。
兰鹤钧:?
有木偶欢天喜地将图纸取走。
头个造物成形的刹那,被高举!众多木手纷纷击掌、握拳,似在欢呼。场面有种诙谐的荒诞。欢庆着归位后,刨木花与印刷声陆续响起,毫无疑问的均分制,各个手里,都有只小木鸟。
被团雀盯个半晌,方砚青略有心虚。轻咳声,理不直气也壮地将毛绒小鸟塞回领口,开溜。
摸着衣裳的手被软羽轻蹭,方砚青低头,忽而发觉、为何近年的衣襟皆藏外袋?
没有相配的饰品、花植,接近心口的位置没了护符护甲,只有个毛绒绒的小家伙。衣料制式多是防风沙的,它们同时出现。难道小团雀是什么神兽?
伸手戳戳,软乎乎的,只会萌萌地看着。方砚青放弃猜测,或许,他该找个时间翻翻旧物。
踏入马车,窗外江潮云涌,风清爽利。自行道窥见方士人影,马车的竹帘垂放,吩咐往另条街走。方砚青打算顺路去看东家酒楼,那儿已是半片废墟,随身的匕首、却起了反应?
收握灵波,方砚青皱眉看着,不仅是利器、更是法杖?他何时……
本是没打算下车。不过个举帘迟疑的工夫,小团雀凑热闹看眼,竟钻出竹帘飞走了!
“诶?!客官??”车夫回头大惊,只来得及接住掷来的碎银,翻窗离去的影子就纵身入云。他嘴张得老大,挠挠头,驾马回驿馆去。
江湖中,太多白衣斗笠的剑客。
十有八九,约好同身扮像。九有六成,是跟风打扮的公子哥,还有三成,是维持不住皓月色的灰麻布。唯有剩下的一成,唯有那万中之一,是行走晴夜尘喧,不沾半分血污的洁。
这样的剑客,身上常带着花香。
那些脍炙人口的故事里,没有他,但人人皆知是他。他们只敢写他的剑。
看名剑客的状态,第一眼,就要去看他的佩剑。寒霜鞘冷或锋芒毕出。可那手没握着千秋剑,揭起斗笠纱帘,只为接着——振翅追来的云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