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牝族。近海之民,以捕鱼为生。
善以鳞彩作饰,珊瑚白珠为冠。近年却不知为何,众称天牝族为鲛。鲛者,貌清颜好,肤比云泽,御水而行,食之不老。
“听旁人议论,东家酒楼的掌柜,自外乡千金而掷,买了块鲛人肉,要做宴席的压轴。”
围观凑热闹者,里三层外三层,堪称水泄不通。
他们看那苍白带红的肉,谁也不信是鲛人肉:“鲛什么玩意、以前听都没听。鲛人鲛人,不就是捕鱼的人吗?人怎么能吃人呢!”
“俺看着像猪肉,都红的,有啥区别。”
“要我说酒楼不好好做菜,整天搞这些名堂,啧啧啧,代代没落喽。”
“那确实是块鲛人肉。”游长歌倒不是靠颜色认,其表面,灵气残息显然,“依此界运输方式而言,竟算得新鲜。”
他当时拉住闲庭之,而闲庭之示意他看向悼晓空。不过个转头的功夫,人群中爆发尖啸,观者四散而逃,他们只见两三火人满地打滚,点着棚布与木房。
“凡人无法承受有灵之物,有时是会爆体而亡,自燃者却是少见。”
“不,关键是。”闲庭之告诉方砚青,“那些毁容者渐而褪去焦壳,竟如灵丹褪污,貌好颜正!不少人亲眼所见,这阳谋太过狠毒。”
渔者何多也?容貌皎皎者何少也?奇闻异事以嚎头广播,绝不逊色于宣扬捕杀。富人杀贫民,贫民杀幼子,千金买骨,逃不开贪婪二字。
“大部分人绝对抓不到鲛人。”
喉头艰涩,闲庭之背生冷汗:“但是,他们会抓着,被妖魔化的无辜百姓。”
“唯有官府杀鸡儆猴,能抑制表象。”方砚青并不看好结局:“可这流言,是宫里传出来的……要不你俩猜丁壳,轮流做皇帝?”
“跨越未免太大了些。”闲庭之无奈。
游长歌倒是听懂言下之意,他沉吟道:“混乱前,共有五人食鲛,皆是东家酒楼以利诱之,罪不至死。况且,风声已经传开,想必世间也不止一位掌柜。”
“三人成虎。”方砚青略有犯困,打个哈欠,看向闲庭之:“闲兄不是在书肆备有笔墨?故事,总是不嫌多。”
他慢吞吾地写例子:“鲛人肉有什么好吃的,比鱼脍难咬,处理不好还有尿素味。不如胜遇,状如野鸡,红羽。糖煎酱烧皆优,食之不惧火,可炭中取物。”
先是听着茫然,而后闲庭之恍然大悟,欢快道:“写那种江湖把戏容易冒充的!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求长生不老的。掌柜买鲛人肉是为了吸引顾客,求生意。耍把戏的艺人本就会唱书里的桥段,若是个班子,自会演个几手,鼓吹异能讨赏钱。
三教九流,从不会放过捞铜板的生意。
“借着鲛人的风,让此界见识万界奇闻?”游长歌抚掌而笑,“失敬,确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毕竟,不论什么经历写进书里,就成了故事。”笔墨稍干,方砚青顺带摸出本食谱,塞给闲庭之:“某这食谱假一赔十,别弄丢了。”
从善如流,游长歌摸出本泛黄的册子,同样塞给闲庭之:“江湖把戏手册,十诈九诓,弄丢了还有。”
啥?呆愣间,闲庭之困惑:“都给我干什么?等等、先前那些可是买来的!看得多又不代表能写!”
“惭愧惭愧。”方砚青渐而后挪,爬向床榻:“总要有个起稿,小生打小晕字,难及半坛墨水是也。”
不好,他突然想到还未洗漱,默默转脚溜出里卧,去侧厅。仅剩游长歌同闲庭之深情对望,力能九鼎的游巡督说:“吾只是个柔弱的病人。”
闲庭之:……?那他这个被柔弱的病人掷飞出去的、算什么东西!
“借口太烂。”闲庭之诚恳道。
新帐旧笔,清算时间。他坚决不放人,迅速抽解发带狠狠绑死。游长歌低头看被绑在桌腿的靴子,不知惊于速度还是叹于惦记,在方砚青冒着香气路过,窝进软被的时候,床帘外的烛光仍未熄。
两个人两支笔,一个夜晚,一个奇迹。也不知在较什么劲。隔天晨起,方砚青半醒路过。震于叠纸堆山,更诧异两人眼底:“晨安?还是晚安?”
捏着鼻梁,游长歌闭眼:“晨安。”
试图举手未果,闲庭之趴在桌面:“不行、好困,帮忙带份早点不要辣谢谢。”
翻阅几篇,方砚青看向游长歌:“微辣?”
得到颔首的回应后,房门竟被敲响,方砚青上前去开,顿时有个小孩探头探脑:“叔、叔叔们早上好。我来找哥哥玩。”
方砚青眨眼:“吃了没?”
悼梅单抬头:“没有。”
“南池还没起。”方砚青愉快发布任务,指个向:“你去那房喊他,顺便带他下楼,吾等你们一起吃早食。”
“好!”
小孩眼睛亮亮的,窜天猴似的,方砚青甚至能听见什么东西砸在床上的闷响,和谁努力扑腾的声音。好像哪个师弟养的狗子,泰山压顶式。
罪魁祸首出门,从容带拢。走下阶梯,正巧见个熟面孔。桌前人循声看来,冲他挥手:“小兄弟,坐这。”
“邵官人。”方砚青笑言:“晨务可不能饮酒。”
“哎,那是定然,冰酿子就先让掌柜的放窑洞里,要配下酒菜滋味更好。”邵官差面前,有喝了半盏的凉茶,只低声搭话:“听闻有火情的线人在此。来候着打听,刚好确认是那孩子的父亲,这事也是巧了。”
“世间真不缺古怪。”老官役叹息,看着方砚青的脸提醒:“郎君带着孩子,近来可要当心,少走夜道才行。”
“古怪?”重复这词,方砚青恍然大悟,递交卷什么,凑去悄声私语:“您是说这事?其实没什么,江湖人失败的把戏而已。”
见邵官差拉开查阅,他摊开手:“某这人呢,偏好奇闻异事。摘抄的话本,先手货。您瞧瞧,再过几日,书肆定会大卖。”
“你是说……”邵官差皱眉。
“利动人心,要怎么做,您是行家。”青年眉眼弯弯,伸手讨回纸张,“小生只是路过仗言的线人,就不现丑了。”
“好、好。”邵官差抱拳,“多谢小兄弟,我恐怕还得到处走走,恕不奉陪。”
“再会。”方砚青颔首,见其身影匆匆离去,唤来了伙计,望着墙面木板点单:“麻烦来碟鲜虾锅贴。煎肠切好刷酱,拌鱼籽豆腐。半笼冰晶糕,炖奶馅的,今早是蛋松饼还是麦芽脆饼?”
伙计当即推荐:“后厨先煎了些薄糖饼子,外酥而流心,您要现在尝啊,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