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了,闲庭之信了。怪不得孩子郁郁寡欢!原来是受到真理的冲击!他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文理不可偏,体美要健全,你布置了多少课业?”
“不多。”方砚青沉吟,“近来补写采买的,也就三车。”
闲庭之:?
游长歌:?
路过停步,游长歌委婉相劝:“这、是否有些揠苗助长。”
“仅是小部分。”方砚青欣慰俩人表情,“修真者种族多变,只挑了些人族常见的。初步而言,入门总量不过十车百年。为确保成功的模板罢了,或许,你们更愿他上手实践?”
交涉,大失败。
童子功也不是这个功法。人心里阴影还没消失、就以毒攻毒。闲庭之听不下去,拿果子堵人嘴,转身去安慰小孩。游长歌则低声相询:“不习剑?”
“缘分未到。”方砚青咬口脆桃,言语比笑意更含糊:“少年人叛逆,未来可期,看他自己。”
“再说……小家伙天天将黑锅扣某头上,试探蠢笨,优柔寡断。不吓吓他,岂不是很亏。”
口是心非者吃完脆桃,撇了眼身侧的哑巴木桩:“身为病患,夜半吹风,白日上梁。闲着无事就去给自己煮点姜汤。”
“咳。”莫名被牵连,游长歌摸摸鼻子:“吾还有事,有事。不若同去?”
偶尔,游长歌做些揭榜的活计,可谓得心应手。赚点补贴,赴难除恶,都是无人敢接的单,自被吹捧看好。俩人起程,为那随风传来的消息,有江洋大盗流窜至此。
名号阴阳面,剥皮取财,人心惶惶。总毁去他人面目,是别地官差们口口相传的特点。稻草案的犯人似乎水落石出,县令下重金悬赏捉拿,而游长歌,当仁不让。
先将身侧头号疑犯控制了。
方砚青:?
“开个玩笑。”游长歌摊手以示清白,只说:“柳叶刀,织云蚕。更颜暮的配方吾不甚了解,平替的良价,院中药蒌并未遮掩。”
“专业之事,自要找行内人。”未问药材为何人准备,游长歌素来坦荡:“劳驾点拔一二?”
易容和换脸,区别甚大。
不同于药膏胭脂可洗,剥皮削肉去骨,便是后半生的新人。传闻,阴阳面曾顶替位富商生活,骄奢淫逸,直至南风馆的小倌夜里好奇,缓缓掀开那薄如蝉翼的面皮……
但凡出了悬壶济世的医馆,这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经营生。
他可否换了谁的脸?
信息共享,等的就是此刻。正经合作要有开头,找人要有方向。这年头,杀人容易。路边一抛,逃之夭夭,哪管你什么藏不藏的?既然要藏,就是有目的,混迹在镇乡山林。
范围,大不过多少。
小镇里。
新摆个面点摊。伸手看心情捏面人,插在前方成排。你要问他,方砚青只会正经而称:“小个面人六文,大个十三文。点心单卖三文,整笼八个二十四文。”
货量也不大,卖完,为消磨闲暇,还编几把铜钱剑。邻摊卖脂粉的姑娘打趣他,方砚青也不恼,小声调笑:“那儿能有姐姐受欢迎?瞧那书生就是个常客,有眼光得很哩。”
小娘子顿时紧张地攥紧袖子,左右看看,才嗔怪似地瞪他:“点心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讲。他才不是常客,爱逛青楼铺子的主,只是面上受了伤怕相好嫌,近来才勤。”
“好姐姐,你这都省得,怪叫人心碎的。”口无遮拦的簪花郎被袖中团雀狠狠啄手,顿时嘶了声抬起,将小娘子直逗乐:“头天来的时候,瞧他鬓角见红,读书人也怕破相啦,才讨了药膏脂粉去,你也来点?”
“不敢。”线索到手,方砚青装作无奈,低头去点炸毛的小祖宗,借口开溜:“真是拿小家伙没办法,今日宜收摊。”
“万物有灵,郎君可要当心些。”小娘子吃吃笑说,“指不定是仙子报恩呢。”
怎么可能。
又亲又哄了半天闹别扭的毛球,方砚青只觉着小祖宗是来讨债的,平等将他所有行为分作罪不容诛与罪大恶极。他试图将手背缠好绷带,装作重伤躺平,引起团雀大人的怜悯之心。
万万没想到,自家的还是只聪明小鸟,它不上当。
可能是因为包错了边,方砚青反应过来,欣然扯开换只手,重咳两声,重新倒下。小团雀陷入迷思,蹦跶到木板。啄他。
苦肉计是失败又成功的。
躺平在驴车里的人重新爬起。同那看笨蛋的小眼神对视,方砚青觉得有必要为形象解释解释……算了、现在也挺好的。小团雀在乎他,小团雀好。
坐在阁楼的燕辞剑尊:……
捂住脸的柳述影:“您能不能别看了、本尊演傻子是有一手的,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视野里,托着鸟雀弯眉的年轻人,笑颜赤心,摊平在放眼望得尽的暖阳下。毛绒绒的团雀被脸颊软乎乎地蹭着,试图努力站稳,在人手心跌倒。
几回反复,它只得放弃站起,任人蹭乱了蓬松松的绒毛。
记忆中拒人千里的拔剑者,好似又变回不知所措的白发少年。很难想,是同一人的化身。
考虑到另位头快埋进桌子的晚辈,燕辞收回视线,只用神识偷看,轻抿茶水:“不见往日面薄。”
“求您。”后生手面紧紧捂住脸,却掩不住从指缝中溢出的羞赧。只语无伦次地恳求:“……每块分神偏向不一,莫折煞我了。”
点心上桌,算是默许的回应。柳述影真觉得该给长辈找点事做,郁闷地咬了口枣糕问他:“您去不去武林盟?流言蜚语终成难,也没人管管。”
“吾只会杀。”
“太谦虚了。”柳述影万万不同意,他说什么也得把人忽悠走:“您想,按天魔的剧本,化凡劫后,澜海师叔过来难道打地铺不成?鲛人不是这么养的……”
届时,有修为的大乘妖修和无灵凡胎的剑尊,想也知道谁占上风。柳述影借口红尘,边强行传教,边拖时间。要不是怕鹤钧神情复杂,寒天锁他都能提前打好。
阁楼下的驴车晃回小院,拉走了后头黏乎的影子,与游长歌汇合。
官差口中说起那日,原来是虎头帮的头目与老二,不知何故滚落山坡。新县令不识匪徒,只道人命关天,孙拓听从指示,入镇送诊而来,遇害苟活。另两人、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游长歌起了疑心,以好酒相请,让其官寺同僚来认认。这稻草人与医馆之人,究竟哪个是真正的护卫。
“这、这肩头的伤疤。不会错!他才是孙拓!”开棺,忍着恶臭细瞅,宋差人很是震惊,“尸身毁了脸,那书生只认信物,他定是认错了人!”
“天呐这倒霉小子。”宋差人抹了把脸,不敢再看:“多谢,我、我得想想怎么通知他家亲眷。”
“孙拓已婚配?”游长歌顺带而问。
“不不。他娶不起媳妇,看到他哥的大宅时,我们都吃惊的很。”提起那书生,宋差人心情复杂,只得感慨,“难怪他高兴来此,可惜,不是享福的命。”
他欲离去,被游长歌拉住,说起江洋大盗阴阳面:“有劳阁下,先隐瞒几日。”
正巧,同方砚青对完情报,怀疑八九成真。闲庭之好奇来凑个热闹,不、两肋插刀:“打算夜袭?”
等墨色正浓,晚星晦暗。
翻跃大门,腥臭,亦同几人深入,若隐若现的逸散。那书生似乎没回来。走在院中,闲庭之正皱眉,而方砚青,踩过块松脱,翘起的砖:“在想什么?”
“在想书生到底是谁。”
宅中的死寂是另种答案。闲庭之好似捉到片缕思绪:“虎头帮几人争斗,多半为夺利,灭口羊皮残卷的知情者。”
步子都停住,闲庭之越想越有可能:“作恶多年,虎头帮要内讧早该内讧。这东西从何而来?怕是拾了江洋大盗的赃物,才招灭顶之灾。”
“先前在医馆的书生,并未易容。”方砚青环视周遭,脚下确是松动,血腥气,弥漫在鼻尖,“如今,难以肯定。”
面色惨白的闲庭之看着他,视线自从容的神情,移自方砚青脚下:“让让?”
掀开院中薄砖,恶臭弥浓,松软的土,挖出连卷草席都没有的、俩具尸身。谁都知道,这二人死亡时间不同。为何?软刷子扫开那五官尘土,竟是昨日的书生与虎头帮的头目!
匪贼压在最里,死于剧毒。而书生叠尸其上,死于顿器击打的脑伤。
“恐怕,先后而死,是分赃不均。”游长歌走来,说出旧闻:“如此看来,眉眼确实长得像。往日这匪帮恶首欺压百姓,都是书生出面调解。有个富商为答谢他,送了他这宅子,却死在山道。”
死人无法开口,东西只能活人说了算。
“他二人也是兄弟?原来如此。”方砚青似乎听见响动,神情不改地起身:“做官家护卫的表亲,是匪帮杀人收尾的底气,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个满脸疤,一个整日抹粉,唱红白脸儿,乡亲们也只是怀疑。”有所顿悟,闲庭之沉吟道,“难怪是胭脂粉店常客。”
“呃、那阴阳面如今是跑了?”
后知后觉,闲庭之除了这个答案,再得不出其他。游长歌无奈:“你该问问另位消失之人。”
闻言,闲庭之扭头,身侧哪里还有方砚青的影子!当场哽咽:“悄无声息的,他是不是背着我们有什么副业。”
突然很想打喷嚏。
修士就是能忍常人而为之难忍之事。方砚青忍住了,在潮湿昏暗的地道里前行。他没听见呼吸声,但是暗处的心声太过喧嚣。近乎在阴阳面心中大惊咒骂的时候,俩人先后离开。
“东西都没找到,鸟不拉屎的地,怎么人来得这般快。该死、喝酒误事,爷爷下回定要那个小倌人好看!”
江洋大盗实在恼火,初闻前朝秘藏之事,他费尽心思打听,真真假假,大浪淘沙,才自王府偷来羊皮残卷。
熬夜赶制,补全整张假图,藏真于伪中。
出了城,过了关,阴阳面就忍不住嘚瑟。喝花酒的时候吹了牛,寻思着反正没人信,转眼他个江湖老手竟被白面书生下了套!大盗恨得牙痒痒,手头拿回两片残卷,偏偏是真的那块丢了!
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小破镇不止塞了不吉利的前朝遗民,还有鞭杀拳决的牛鬼蛇神……上秒看热闹,下秒自己成了热闹!
他是少了庙里的头柱香不成!
脚步压声至无,昏暗之地高举的匕刃,亦是无光,“嗤。”
游戏结束。
打赌之人很是郁闷,算来算去不过三日,丝毫不尽兴。愤而连吃两顿宵夜,闲庭之语气沉痛:“侦探是不能当杀手的。”
“那当幕后者?”方砚青从善如流。
“别,太难抓。”半官役的游长歌当即劝人向善,给邻坐的家伙沏茶。
“所以……阴阳面打听消息寻至小镇,先杀护卫三人,用孙拓的脸,去接近偷羊皮卷的书生。还知道用毒放两回障眼法,利用流民,利用信物骗书生。转移官府视线做自证,后以书生面孔寻羊皮图卷。”
可怜那丧生的老县令,当真废尽心机。闲庭之总结这风波:“恶首已除,不算在医馆半死不活的,虎头帮全歼。好事,乡民想来能安生阵子。”
逍遥法外的大盗,江湖中不算少见。抬起茶盏轻晃,游长歌笑言:“既是残卷,他的死不便宣扬,只好成悬案了。”
“喂喂喂。”坐在俩人中间,闲庭之压力山大。
“稚子抱金,血色成钻。”以茶代酒,方砚青感慨万分,举杯同敬,“牵一发而动全身,小而失城,大而丧国,游兄高义。”
眼睁睁看两个家伙旁若无人的演起来,闲庭之嚼着吃食,无语凝噎:“说这种事情的时候,不要拿粉彩芙蓉杯。还有、把我的玉兔酥放下。”
方砚青:“不要o(????????????)??????????。”
闲庭之:????????(-ι_- )?????
游长歌:“??~(??ε????)听不见。”
怎么有人装傻耍茶疯。
“干杯——!”
(o^▽^)o旦)`Д??)!????(??????*)
因胃口大夜宵总被厚脸皮室友当多人餐怎么办,急,在线等。开窑的第三盏新杯相当高冷,说什么也不碰聒噪二人组。就像它们不是被同时拿过来的一样。
羊皮残卷仍在方砚青手中。
共犯的默契,表明了态度和立场,平静的生活,似乎还能持续段日子。要问何时集齐藏宝图?
这又是另个赌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