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从头次做起。
上堂放学,所有的安排忙碌又散漫,得怪不着调又时常兴起的大人们。
同是江湖人,长街往来,看起来远没有院中的三人自在。秋南池想,他们总是那般自在。
庭之哥哥是最好说话的,没了故作严肃的冷脸,就会多出香料的瓶瓶罐罐。逐渐添多的新奇物件,灶台有小板凳,秋南池可以踩在上面,看琉璃罩里,慢慢蓬起滚圆的绵羊糕点。
比起看,其实他更喜欢吃。
自从秋南池踮起脚尖被抱起的那次,就有了这张小板凳。刨木工并不容易,闲庭之低头忙碌时爱自言自语,人走后还能接着话头。有些词没听过,反应过来,哥哥会笑着说:“是异乡话。”
唯有那句话,瞧着有点落寞。想不明白,做好入蒸锅,秋南池就盯着它发呆。免得有家伙晃来,将小羊顺去。
常在院中练武的游大哥,东西最少。秋南池不敢同他对视太久,感受说不清。仅记得某年,他被个拐子扯走,眼睛刚被只大手蒙住,就听见下雨的声音。
换过衣裳,游大哥和那家伙商量了,大木桩旁边,就多个小木桩。比起学武,更多的是躲避和逃命,秋南池未有郁气,只是学会假日早起。
那个家伙,到底该怎么称呼他?
有人喊他方兄,有人唤他游医。院里头高兴叫声砚青,琉璃顶被踩塌了就臭着脸叫砚台。拼起来讲,他确实叫方砚青。
应该是真名。
少年无法说话,不用叫他,只在想,他看起来永远是最开心的那个。总是变出竹蜻蜓、纸跳蛙,会飞旋的小木鸟,各式各样的面人,种不完的鲜花、和果子。
所有小孩都羡慕秋南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真吃了,但凡生病不听话,这辈子都有吃不完的苦!还是硬灌的!
出门,方砚青很会哄人。进门,他很会耍人。不知第几次顶着姑娘家家的簪花辫,穿着漂亮小裙子打木桩,秋南池生无可恋。
奇怪的事上,三人总是统一。
不,少年半点都不喜欢可爱两个字。扮女相骗阴差是他最深恶痛绝的习俗,看呆几名同窗后,秋南池再也不敢泼凉水旷课了。
那人简直会读心。
“小秋生骨相底子怪清秀的。方郎啊,为孩子将来仕途考虑,是不是该治治这脸上的雀斑?”同街坊的婶子觉得可惜,幼时可爱,长大可难讨媳妇。而方砚青只是笑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有些药烈性重,不适合幼童。”
“哎,也是这理。”
躲在方砚青身后,秋南池只是想起母亲的话:没有这些麻子,吾儿就像夫君的翻版,最真挚的年少时。
他才不要。
秋南池半点都不想跟背叛母亲,害她掉眼泪,害她们活在地牢里的家伙长得像。死就死了,连死了,都还要带走母亲。那个山庄,从来就不是她们的家。他永远忘不了那黏湿的触感,是温热的血从地窖木门渗透,滴在脸上。直到彻底冰冷,和泪水混砸在衣上。
他恨他。
那所谓父亲的男人,少年认得出那匕首……像被撕毁的契书,江允珩为权势去当龚家的上门女婿,却不允旧妻合离改嫁,哪怕柳晚娘只是想要自由,他也不允。
虚伪的讨好与顺从,是江允珩唯一教给柳默的东西。旧名赐字的随意,哑巴少年曾经跟母亲姓柳,连先生,都是凌云庄龚小姐请的。
龚小姐曾给母亲地牢的钥匙:“血脉的诅咒,应当不会波及你与默儿,动乱是唯一逃脱的机会,不要回头。”
可母亲回头了。
或许那张脸真的很好看吧,少年人不在乎。他从来都没有看清过所谓父亲的脸。可恨、可憎。她们被发现,他被慌乱的娘亲藏在地窖。
倘若真有阴间,秋南池只想问他:“爹,你为什么要带走娘?”
让她走出村子,死在山庄。
牢里的东西就算再好,也只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母亲在她面前,永远直不起腰。那分明不是她的错,她们都知道。
就算她们都知道,再也回不去了。少年人曾趴在地牢的藤席,看向铁栅栏后,仿佛无尽的隧道深处,梦中山庄总在呓语,祂是会吃人的。
如今,祂吃完了。
唯沉默者,见证一切。
少年的错乱与矛盾感在此,他苟活于世,总是用余光盯着影子,偷偷注视着方砚青身后。这个被镇民所称赞为十里八乡中最明媚灿烂的郎君,有着最深沉,最寂静的影子。
不是随日月光转的浅,永远如浓墨般的黑。名为方砚青的男子、影子里似乎有东西。
偶尔的靠近,令人难以呼吸。
就像不管怎么讨好,庭中最近的人有着最远的距离,短暂的接近后,永远看不清。真奇怪。可是表面私里,他们仍是亲昵。秋南池喜欢揪着被大人编好的小辫子发呆,因为,他想母亲……
方砚青不让少年人玩他的头发,反过来倒是可以。秋南池心里说着讨厌,编发的时候乖得不行。偶尔裁衣玩玩,瞧着比师妹都老实些,至少不会满身泥。
就算没有木偶,方砚青也能找到他热衷于打扮的东西,时期不定。
别人怎么想的,他管不了。
他确实不会带孩子。要是能有师父万分之一的耐心,说不准早就原地成圣,飞升成仙。教人呢,嘴硬心软的另外两人比自己更合适。
神奇的是,这院里头三个家伙都这么认为后,书院出了道难题。
「写一首诗,或填词」
最普通的课业,拿先生话说:“格律如旧,词牌自定。韵脚都可随心,抛开枷锁,望诸君可感笔下之情。”
什么情?
白纸空空,人也茫茫。秋南池写不出半字,邻窗雀跃,替不了满桌苦恼。张张趣闻,字字不同他,现于今宵。
太好,太妙,院中没有本地郎。只闻后生闲,张口来打油,得过游兄笑,不妙,武艺超群点墨投降。且看方君,清嗓:“装病告假?开个玩笑。”
“随便举个栗子。”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没要求首押,题材广,既不言志,如今景情对应就好。”吃完盘中栗子糕,装模作样的家伙们对上眼神。闲庭之搬来小桌,游长歌备好笔墨,秋南池就见方砚青写——
吟诗作对虽常事,
投笔从戎罕有闻。
偏凑院中三武将,
金鸣敛内墨无痕。
嘿。闲庭之细瞧,果断替他吃完另碟栗子糕,含糊控诉:“你怎么当面蛐蛐人。”
天太热,游长歌有样学样,端走甜冰茶。
“冤枉!”不说还好,一说,方砚青显得十分惊讶,浮夸到位:“某只是突显人多拾慧的典故。”
正是以量取优。喝茶差点被呛着,游长歌放回杯盏。闲庭之翻个白眼,细看书中几篇,上前取笔就填……
问理休来胡扯,说东莫闹西家。
攒词作势浪无涯,横墨铺张乱洒。
答卷须分轻重,锐评四海豪侠。
如何妙笔上添佳?有损英名勒马。
其余几人纷纷为中激将法的人士鼓掌,闲庭之难得害臊。早将古文课还给先生,身侧人过于捧场,颇有赶鸭子上架的意味,只得清咳声移开话题:“倚声填词,主为曲调而唱?比起诗的自由,词牌有规。定好字数、句数、平仄和韵脚。跟着填字就行,所以词也叫填词。”
这些,学堂当然教过。不论是镇上的,还是山庄里的。老先生不要求千古名篇,稚子提笔,重在有情。
同窗调侃,嬉笑怒骂。如果文字不能记录真实、真情,就少几分学而达悟的意境。
纵是知晓,秋南池也写不出。他低头看字,从没有令人会心而笑的魅力。
这很难,不光指将伤口剖开,更惧写下真实后,旁人异样的神情。游长歌在战场,少有见此轻诗,轻调、轻快,他拍拍少年肩头,说:“挺好,吾从未写过。”
别人教什么,他就学什么,大小朋友做同桌,谁也别嫌弃谁。
听过归听过,确实不甚了解,游长歌问起令秋南池惊讶的问题:“所以,平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