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是冬日难得的暖意。
蹦蹦跳跳的孩童背着小药篓,呆站在路间,纠结。金黄的腊梅、粉艳的朱砂梅,步子总不知向哪处拐弯。
“北辛叔!今年你要什么花签儿?”那年,她遭天魔所害,以木灵重筑肉身,自是个头缩水。倒霉小辈拽着养伤长辈的衣袖,眼神闪亮亮的,却像位少年。
剑尊说不出,他偶尔会梦见。
天池边,披风淋雪的少年。出剑仍是稚嫩,会拽着他的衣袖看他,那是种相同的孺慕。面容,却记不得了。
像是反应过来,已削好的木剑。
回礼递去,北辛剑尊观方云蓉抱剑胡耍几番,复好奇跑来,抬头问他:“吾是不是还有位小师兄?”
“大人不许说谎哦!否则药里长黄连。”
人小鬼大。端起药碗的北辛剑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晨钟悠悠,云过亭阁,他只说:“吾忘了。”
北辛算到,他有一劫。
师长飞升之际,曾告之:北辛是字,燕辞是名,一者载道,一者为情。自失忆后,是否寻回,如观流水,映今昔往矣。
入主无情,为何寻情?
身有姻盟未断,遥隔星海,如山巅微风,偶尔,听得几声不清。是常看着剑身,浇酒之白,浴血之艳,他生性淡泊,无需杀情证情,杀道证道。
他不去寻他。
离天尊之位,尚有化凡之历。为降意外之事,北辛剑尊本有意远离。过往,如风随行,天定命星,缘字难断。
紫菀仙尊当好友的面,抱怨弟子不回音讯,不知是雷劫后闭关,还是同墨澜殿的俩小子跑去玩。点心没人吃,定位在海里,人都不知在不在星阳!分身小偶无辜,向师父卖萌,本体定然无忧的。
医仙月恒香头疼哪方势力把她家崽捡走,又忙着丹师大典,花盒便置在剑尊与刀尊的茶歇。
“云蓉那孩子也是,出门玩也不留个信。”水榭雅座,亭中刀尊无奈。不过修真几载,否则柳惊川定要去敲那顽劣脑袋。话峰回转,他笑看友人:“此别不知何日见,北辛,愿君大道顺遂。”
金黄的腊梅沉枝,花谷初香,飘过另双含笑的眼,歇落乌发间。
墨老的弟子,坠入空间缝隙。北辛剑尊并非有意触及,仅是时机太巧、恰巧,缘路无藏。再闻逐光之事,风波已歇。
燃火庭的记录中,北辛剑尊不识得另位剑尊,名号青兰。兰……
苍山之巅,天池浮雪,何曾忆起红尘事?墨染白霜,少年白头。仙人点眉间。那影石中的身量,早称不上少年,已同他齐肩。
莫名的,北辛觉着会挨骂。
挨谁的骂?他不知。
仅是惊雷过耳,劫期已至。为将长剑敛锋,北辛剑尊定神敛思,打听过周边诸界,去往求真。
欲以避让之事,却接踵而至。七刹宗的诅咒不过恶灵痴妄,北辛剑尊从不为外所扰,试炼中的张张眉眼……不过幻境。
当真?
“师父!新的一年,你对我有什么期待?”药童小方分拣着花草,故作不在意的偷看飞霄灯,医仙在纸面绘好了梅,复又写:“但求孩儿常安乐,无忧无虑度生平。一生顺遂少风雨,我纵辛劳亦展眉。”
“那不就是没期待嘛……”
“有啊,平安怎么不算期待?你呀,少在外头顽皮就好了。”
“哦……”纵是闷气,药童小方还是乖乖理完了药材。灯霄高飞,梨子糖也被长辈塞入口中,得柳惊川笑话几阵:“就这三脚猫功夫,大了就顽皮不起来了。诶!你怎么踩人靴子!”
小辈极少站在前方。无人会让,在家总有人惯着,在不该喊疼的时候喊疼,逃课躲歇。在外真该喊疼的时候,却不喊了。
耳畔歌谣仍在,轻声细语,如水温凉,鲛纱柔。海月高悬,如此矛盾、如此相驳。
“为何不敢看吾?师兄。”
梦中,鲛人趴伏剑修膝头,有时尾波晃月,有时化作人身,仅着寸缕的坐其怀中。步云流常是用双手,勾搭着入定修士的肩颈,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挑逗。
海族开餐向来随意,去咬令人甘之如饴的木头。
“春梦恶梦都是我,想来是令师兄不满?”澜海仙尊的恶趣味,已持续百年。不过是小小的情戏,常是说一不二的人任由赏玩,他便肆无忌惮的宣泄不满。
水露贴身,温软相触。少不知事时,步云流常在师兄打坐时偷亲他,这根木头,除去拎人练剑,什么也不会做。
会做,那也是步云流被父皇指婚前,强求来的。怎知等来了不会来的人?冷清清的,不像抢亲,像劫狱。妖族人族笑话连篇,步云流只爱看燕辞的脸。
“你心乱了,师兄。”
相逢后,鲛人未有梦中多言,仅仅依偎在剑修胸膛,垂眸去听,似初识取暖,唇角渗血低喃:“寒潭……有些冷……”
“燕、辞——!”
旧名,非故人。
拔剑怒目所指的,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朱曦之火燎原,染红天穹的雪。他大抵是再也不会唤他师尊。
燕辞可以是北辛,北辛不是燕辞。
人已有情,何故弃之?
罚雷照亮血色的剑,不,那不是飞升的雷劫。九天之悲,是为仙坠。金光是层层转动的轮盘,接引是敞开的魔界。顺着感应紧急奔赴,方砚青近乎同时和北辛剑尊回归时间长河。
他不能让带着记忆的无情道回去!法器溯痕抢先刺进大乘修的心脏,因果相系,顺带镇压天魔边珣之血。
鲛人爱而生凄的诅咒,能否抵消剑灵的恨怨?
面色苍白的读心者紧握穿膛之剑,五指渗血,耳边,寂静空无。方砚青什么也没听见,望不进那双眼。
“您答应过,不会骗我。”
所以,也不要骗他们。无情则杀,有情则留。各凭本事,不要一错再错。剑尖凝滞的时空流动后,唯有风声,长风呼啸。
认可或是否诀?鬼知道。
分神忐忑不安,又挪远几步。柳述影不敢肯定北辛剑尊忘了多少,记得多少,接触媒介后,现在又看过多少。
本体修为到底是与大乘有别,赌无情道的人性?想开点,飞升的无情道没有人性、神性差不多。
知晓因果,北辛为摆脱陷阱,可以在期许中完美扮演燕辞。可他不是燕辞。
就是怕这个才背后捅刀,确实属于拉偏架,毁人道行。可若猜想是真,燕辞剑尊的无上剑道与无情道,到底哪个先修??
两位长辈,总有一位细思极恐……他可没有鲛人能打!告白失败还能次次重来,真是不怕痛啊澜海仙尊!
怕了、真怕了。越想越不对劲,正当柳述影越挪越远,即将拔腿开溜之际,他发现,怎么都走不出去!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兜兜转转、反向缩地成寸,闪现回剑尊身边。
柳述影:……
柳述影:“您耍赖。”
“嗯。”长辈负手,淡然自若:“无法理解,吾需要参考。”
人性的一小步,无情道剑修的一大步!心里的气松了,柳述影精神了,来劲了,细品又觉得不对,哪来的参考?再问长辈原来是自个本尊失忆了。
柳述影:((??????|||))?
柳述影:“何意味?”
“不是吾。”燕辞剑尊姑且解释句,“印记反噬,术有专衡。”
简单来说,现成的、对照参考。失忆前失忆后的,柳述影整个人都不太好:“某能向道侣滑跪你能吗?见色起意跟日久生情的模板不一样吧!”
“……见色起意?”
不好。正当小辈汗流浃背不知如何挽回形象的时候,长辈已然颔首:“原是如此,吾会考虑。”
不好!鲛人族似乎才是见色起意的典型!猛然反应过来,柳述影更觉惹了大祸,等等剑尊要考虑什么?总不可能是负荆请、他睁大了眼,震撼出声:“您要色诱?!”
燕辞剑尊:?
无法理解的神情重新浮现长辈眼中,小辈凭本事吃到记禁言术。
熟悉到令人安心又死心。从零开始的长辈爱情,他也要从头开始吗?
(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