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算不如天算。就像这不出意外,本该是场好眠。
云栖乡。
睁眼,就是片无垠的蓝天。吵醒方砚青的,显然,不会是暖阳微风,分身甚至没躺在蒲席。低头,是衣摆的圆爪印,转头,是互相打滚的毛绒绒。
“是先放辣椒!”“清汤!清汤怎么能放辣椒!”“红茄酸汤也好吃……”“鱼要从岸边跳回去啦!吾、吾抓不住!”“哇!兔兔掉水里啦!”
方砚青眼睁睁地看着,毛绒绒们试图拉起小伙伴,一个揪一个的尾巴,噗通噗通地下饺子似的掉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扶额叹息,游侠撒网而下,精准将每只全部打捞起,包括午饭溜跑的鱼。歪七扭八的毛绒绒们,挂在晒竿衣绳上,也是道靓丽的风景线。
寻思着仙君坐镇,方砚青打算先把这儿盘好了,再转念回去。
放养归放养,小妖多了,总得置办些东西,省得精力过剩,满地儿撒欢。本就是四进的院落,乱跑都不好找,白墙黛瓦的坐落于官道旁,空屋留给后来人置。他嘛,主要管那院落对角的茶楼。
茶楼门前,两株银杏,洋洋洒洒了满地碎金,移来的。这儿暖阳近水,条件好,便歇住,姑且问过,目前没有成妖乱跑的打算。
檐下挂块乌木匾额,只题着三字:烩香馆。这便是予行人歇脚解乏的去处了。
堂内设七八张方桌,火炉煨着大陶瓮粗茶,任人取用。墙壁暂无字画,红泥刻板的菜谱与花饰便交给孩子们去创作。缠绕挂起的彩菇,不同蝶草板画较高下,互相点缀着过厅。谁捧着花束匆匆来去,谁折只风车,吱悠悠的转起,你吹口气我摇扇,小小的风车就霸占了各处门梁。
一楼是烟火食饭,二楼茶客的雅间,方砚青还没想好。
苇席做了叠高,毕竟种族不同,蒲团难制大小。隔间纱帐低垂,是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推拉的栅木门,可投影画。怕议事中盆栽成精,游侠最终还是取出——纳戒中好友的字画。
他那书痴笔友同画友,常是游山玩水,失联诈尸,也不知如今走到何处。现在,方云蓉也是失联者了。
坏心思的友人把那旧作高挂,依常人言,此为大家之作。依原主言:“要是有家店,挂着我的生疏拙笔,当真会令人汗颜。”
“不不,岂知汗颜,是掉头就跑才对。”
若是他们走过他的足迹,多半会是件趣事。因为方砚青知晓嘴硬在前,好奇在后,岁知钦与颂谦年想不起来源头,定是要蹲在角落嘀咕阵的。
算是给他们的游历藏个彩头。
沿阶而下,一楼可比二楼满当。那蒲公英飞过方砚青的眼前,圆窗多了些藤瓶,花香满堂。
见枕杏盯着瓶中,那株被风吹成秃杆的植物发愁,方砚青再忍不住笑意:“哪儿可是风口!你呀,得换扇窗户。”
“可这是最亮的窗户。”云枕杏蔫儿巴巴地垂落绒耳,“为什么不能配最大最圆的蒲公英?”
“可以用法术固定起来?”殷小信从桌底探出脑袋,重新递来朵毛绒绒的蒲公英,“给。”
“但是,这样蒲公英的种子会……”云枕杏接过,纠结半晌,最终还是道了谢,将它摆到了别处。方砚青半蹲而观,毛绒绒们挤挤挨挨的,尾巴贴尾巴,正在插花:“怎么不去桌上?”
“有风。”“太高啦。”“可以叠高高,但是这里方便。”“大家,近近的,暖烘烘。”
软声糯音,毛团子们抬头看着他。
如此瞧来,确实只有两只小狐狸较高些?闲着也是闲着,方砚青根据种族高度,去划分规制了矮桌,给每桌旁,添了可升降的空置架。
“来客人的时候,我们可以帮忙吗?”回头,是小暖走来悄悄问他,“像昨天那样。”
“你们不怕?”方砚青揉揉她的小脑袋,“有些客人,可凶的。”
“枕杏哥哥和小信姐姐,很好。”小手按在那大手上,眨巴眨巴眼,杏暖香说:“大叔也很好。谢谢、所以,夭夭想帮忙,小书也想帮忙。”
方砚青略呆了下:“……大叔?”
头次听到此类辈分的称呼,无疑,是对原貌的第二次打击。游侠捂住心口,深吸口气:“帮忙是可以、打个商量。”
“……你还是叫我馆长吧。”
杏暖香:“耶?好的馆长叔叔。”
方砚青:“后面两个字不需要。”
定是被那些不修边幅的家伙传染了,晚些炼制焕颜丹、不、桃花脂也熬些,要是鹤钧真喜好其他眉眼,那他……!
不行他不太能接受……
还是先食午饭。
无非是时蔬腊肉、豆腐鲜鱼。半大孩子也学着去洗择,放在菜篮子里,切盛在碗里。小小的工序也同流水齐整。
油光光、热腾腾的。鲜白靓丽的高汤,新炊的香米,配着脆爽如霜甜的莴苣,火腿浸过那鲜汤,为米更增色几分。
有多的鲜花和了面皮碾碎,被油浇的层层绽开,酥薄馅糯,放在每个孩子的食碟上。
他走过千山万水,观过变革沧桑,亦,偏好这家常气象。
街巷飘香,许是见挂起招牌,还未贴通告,下午便来了些零散客。枕杏自告奋勇地走了,客人问祂推荐个什么点心,祂抖抖狐耳,又犹豫着晃晃绒尾,每个都推荐得满心满意,分不出个高下来。考虑到嘴角的点心残余,竟是卖出去不少。
瓷盘油纸,打秤的公平。给客人,也给自己。等方砚青从后厨走出,那心虚的小狐狸,肚儿早吃得滚圆,他无奈地轻敲祂脑袋。
就枕杏早吃出了门道,其余小家伙还在背着菜谱,悄咪咪地互相提醒尝试。瞧着没什么问题,方砚青就放了分神回来。
某位人士,倒是胆大。
在识海共通会记忆,便知兰鹤钧仗着声势,斩了些蛇族本家的进献者,散了玉虺魔君的原后宫。欲争辩的妖,活不过剑光,不欲争辩的,恨不得拔腿就跑。
争宠二字安在那张面上?
笑话。
进献者来得快,去得也快。密报老底都要被摸个通透,所幸方砚青并非苦主,自也无需控告瑶山首席钓鱼执法。
蛇身懒散地自衣袖中滑落,方砚青勉强记得伪作魔君的举止,自后揽了腰身,抽离那信函:“美人好意心领,老爷子的信,旁人可看不得。”
展开封内,纸墨淬毒,是玉虺魔君记忆中,那位蛇尊的习惯,不过几划瘦金字:予吾儿伽沐。
这就是为什么,方砚青留着玉虺魔君的神魂,碎魄后的追杀血标,是个麻烦东西。留着,可操作的空间才更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