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从未离开。”
道长未明之事,尽现眼前。
“多谢相护。”商无秋顿悟,问兰道长,“他怎的状貌俱隐?”
“……”道长喉间涩然,终难吐那个森寒字眼。见脚印绕着两人走了圈,停在中心:“唯披夜可显其形。”
刀客也有特殊血脉?商无秋点头:“那就稍待时迁。”扬手,血骨尽化飞灰。
厅内,月色皎皎。
说鬼气森森都是抬举。三位正道,不仅有赤瞳鳞角的魔龙邪君,还有血刃带腥的披发艳鬼,满身清正的白发道长,明在自院,却像误闯他地。
瞧着商无秋那黑云龙尾,赤眸慵懒的邪君样,方砚青扭头问道长:“我瞳色可有异?”
“如墨。”兰鹤钧略微观察番,“别无二致,惟丹唇稍艳。”
“果然,此身应是诸位中,受浊侵最小者。”方砚青直白道,“可还记得什么异常?”
“往日之事,难追忆。”商无秋沉吟,“本应记得,上蓝家打了场,思绪相当混乱。”
“蓝家早伏祸根,此行特为查证而至。”方砚青坦荡剖白,“今有魔道暗篡记忆,与树灵相争秘境主位。”
“原分两界作隔,村落由树灵所佑,现在也要撑不住了。”方砚青寻求意见,或者说,征求同意:“村内法则逐渐遭到侵蚀,暗桩难除,唯有一法。”
“为何?”兰鹤钧皱眉。
“众位调转。”取出匕刃法杖,方砚青笑了笑,“溯痕为引,诸位会想起一切。”
“代价?”商无秋注视他的眼睛,没错过分毫,方砚青坦然相望,手背亮起天契。
“且看老天给得几分薄面?”被道长骤降的温度冷到,方砚青瞬间改口:“开玩笑的,树灵占优总比魔道占优好,不得助力也不会有妨碍。”
“尸毒暂消,此隙或可救众生性命。诸位亦可趁时探询村民,索其线索。”
“等价交换,不过换我失忆阵子,料想为期不久。”
其言愈是轻描淡写,道长眉间阴翳愈深:“唯此一途?倘有……”
“此即当下破局之策。”身有赐福未消,若是意外横生,也较他人安好,方砚青道,“不论如何作择,我相信二位。”
那笑颜比月辉更柔,其意却如金石。法阵终是亮起,是众人生死相交的承诺。
“时间……”方砚青握住那匕刃,划开掌心,“倒是没接触过的法则。”
是回溯而淌,他站在洪流间,寻找因果的结点,是那夺命奔逃的寻丹者,初次入境时。已然发生的无法更改,只能借着光阴寻求答案。
找到了,便能破局。
天沉低鸣,奏起几声闷响。
倒是不必多问,睁眼时,就是那魔修施咒,欲将树灵污染,夺下金叶。白刃穿膛过,魔气四溢,他们见着惊讶的男子,与他手中的金叶。
“两位!剑下留人!”苍老的声在林间荡开,有白胡老翁自藤间走来,枝叶为其避让,花草向其弯腰。
“他仅是位受牵连者。”
“抱歉。”老翁面带伤感,“金叶,本为报恩,它能治好令爱的眼疾,怎料被魔道盯上。”
树灵长老能看穿,男子眉间的死气。这位可怜人,会倒在归家的方向,许离城关,咫尺天涯。
男子瞧着众尸化魔怔然,老者的话倒令他清醒些:“多谢。我没想到,是我识人有误,请问您是?”
“尊夫人,曾好心救助过族中迷路稚子。”带着愧意,老翁伸手,“还请先生再信吾等一次,让老朽施展祝福。”
“您言重了,若能让爱女重获光明,不胜感激,您又何错之有?”隐约猜到些什么,男子感慨声,“这赐福,应是吾妻的。”
仔细观察,商无秋将此人与村民记忆中的面庞对上,同兰鹤钧点头。
是蓝家的长子,蓝怀远。
这位散修笑的憨厚,只道:“若无缘再见,还请您将施福留给我的家人,劳烦您了。”
“可是。”老翁长叹声,“尊夫人亦同此言。”
[我的夫君……是个老实的汉子,外界多灾,我总忧他哪日远游,不再归来。]
[若天有意,请保他平安。]
此叶为爱飘落,待万里之行,重归春泥结出愿果,它会赐福所获之人,再实现个心愿。混淆记忆与威慑,不过是其护主手段。
散修很倔,树灵也很倔,吹胡子瞪眼的给人上了赐福。
老翁告知时间的旅人,他不能保证归位后,自身还活着。魔道抢走的金桂叶,若是无法夺回,可从叶柄处震碎。圣物,不应沾染无辜之血。
雨降在窗沿,不满的敲打起乐声。
许是在责备鲁莽的家伙,或者,在提醒些什么。无从得知。
冷,刺骨的冷。
虚弱的乐师咳嗽几声,合上了窗。今个气象不好,他无心进行枯燥的调弦,反而摊开张宣纸,提笔,却怔住。
想画的人儿印象模糊,他只好转绘,云松上的飞鸟,闹市的冰酥摊,游在青山河畔的舟。乐师本想画那昏黄的烛火,可厅内太暗。
缺了什么?不知。
许是一抹霜色,一寸剑辉。
当真是剑客话本看多了,方砚青失笑,卷起那几张宣纸,扎好,置于竹篓。心情转佳,他又觉天音赐籁,去琴床处摸了曲,再到器架前犹豫。
雨声配长箫,清音回竹鸣。
檐下人闲适的盘坐吹乐,院外的血消的干净。
阴谋止于门阶,暗影攀不过墙壁。乐师随着绕梁余音哼唱,不及逃窜的暗桩死于剑下,假面被扯开,焰火焚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