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荒镇,枯井。
传言似鬼魅,在寻者心头低语。说这边陲某地,藏着古镇。镇民仅靠口井存活。
然,树永不枯,花永不谢。
其水赤如稠血,昼夜不息,可让死者魂归。
跋涉数日,追着天象与卜路枝指引。他,踏入这传闻中所谓的“怪异小镇”。中央确有口井,探头下望,仅是片干涸灰土,死寂地沉在黑暗深处。
没有水,没有血,没有生机。
井是空的。
看来运气不佳。
回春木在手,方砚青为寻找法器制作材料,已是跑遍不少地方。旧库存出多补少。关内有弟子月俸,但想想瑶山派之数额……将心比心,没抱指望、也就没看。
枯树下,一点微火挣扎着,于浓夜晃动。
肉串架好,滋滋作响,油星溅入火舌,爆出细微的“啪”声。升腾间,为此地带出外来者的气息。
香辛散逸。有道影,比叹息更快,比鬼魅更飘忽,自焰光边掠过!焰颤风动,游侠的手中,空了。
仅余指尖微凉。
游侠没有动,他抬眼。光影明灭,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两点翠绿幽光,钉子般定在暗中。
那影注视着他,片刻,传来毫不客气的响动。咀嚼的响动,缓慢、清晰。
游侠依旧没有动,懒得搭理。不过慢条斯理地,又串了两块,架上火。油花再次爆开。
轻盈的影子优雅落在篝火旁,长长的尾巴甩动,蹲在方砚青脚边:“咪呜——”
是只黑猫。
它用光滑皮毛蹭着他的足踝,绕人打转,姿态优雅得像在丈量自己的领地。它想要,它便得到了。游侠递过串烤好的肉。
篝火旁,一人一猫,各吃各的。末了,游侠又取出盏粗陶碗,倒上清水,放在猫儿面前。
比起暗中的竖眸,光下圆圆的大眼显得很呆,方砚青趁它喝水时摸摸脑袋,毛绒绒的耳尖抖动,划过指节。
说不上是人胆大还是猫厚脸皮。
正经猫可不会在人迹罕见的、植物都无法存活的荒镇,于是他什么都喂了点,那猫什么都吃。吃饱喝足后,它用脑袋蹭蹭好心人的手背,甩甩尾巴就跳走。
几息间消失,半点都不让人跟。
再去瞧瞧那井,什么变化都没?方砚青沉思片刻,好像是被只猫妖单纯骗吃骗喝了。
等上个三日,毛绒影子在余光内晃悠,不知喂了几回猫,还是没个动静。确认并无关联,游侠叹气,在它远去后,往枯井中倒水。
小小的水袋何能填满枯井?
可方砚青就做到了。
在他心里,灵力多杂的地方,可算不上荒僻边陲。鬼谷天地阵被指尖划于虚空,方砚青向万灵请问,让水流重归源头,让枯木发出新芽,让荒野绽放鲜花。
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月华,重新焕发生机的小镇仍是空无一人。
于是他刻下幻阵,将多日所见复现,先是喧哗的声音传来,尔后是错落有序的屋舍,逐渐凝实的人群。
时光恍而倒流。
半盈、满盈,施展奇迹之人无悲无喜,注视着井水溢出,那水淌落边口,流出红色的泪滴。
接了那悬空的血石,理所当然进入他们的梦境。众目之下无新事,翻来覆去,方砚青兴致缺缺。
随意扫过人群,不料,却无法再移开视线!残像手中,将寄送的包裹表面,他反复确认,他紧随而去。
熟悉的印记。
千面传承的印记。
不。更为私秘,是某位前辈,独属的私印!这印记,是线索、是钥匙。秘境存亡,几人到访,他日后能否有片瓦遮头,一席安眠,皆系于此!
开胃小菜还没尝到,主菜已端至眼前。
异乡他界,这随性道人,不知带来的是闲闻几则还是血雨腥风,不敢怠慢分毫。
穿过街巷,行至城郭。
有院落,偏安一隅。
包裹置于门前石阶,等待。游侠没动那包裹,抬指,轻扣六声,长短起伏有序。
“前辈,”方砚青扬声,搅了这院墙的寂静,“我来找您,讨碗酒吃。”
“吱呀——”
那扇紧闭的院门,竟兀自开了。
石阶处,也有小动静。包裹自个儿蹦出四条机关腿,“咔咔咔”的带路,小方盒子左右晃动的模样……滑稽间很有那位风范。
屋内布景与幼时不同,倒有封信,方盒自个跳到桌面,安分窝住。
展阅,那狂草般的字迹飘逸:
许久未见!有缘之人!
昔年与友作赌,到处留些秘法。即来讨酒,说明你我已然二度相逢,幸极幸极!
旧事之乐难短言概括,也不知是游历还是逃亡?祝君道长途安,想来,平日定当充满闲趣,或热闹追逐?
若教小老儿言中,且莫嗔恼;若未应验,权当听个趣儿。且说桩小友定然关心之事——此境留信三封,针对回应,方开一封。开匣如揭彩,乐也不乐?莫忧莫忧,你仍是此界独份的承道仙种!
若得缘开三度,再话些旧闻趣事予君。
阅毕,方盒不知何时敞着,一圆花玉,一坛幼时承诺的美人酿。不知何年,反正比他岁数大。
拾了玉,是张浮于识海的舆图,方砚青先瞧着行底部小字:噫,怎么会有人想着传承在此?小地方可安不下,往这儿走!